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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瑜伽這檔事】放下的修煉

2018/01/15 06:00:26 聯合報 Phoebe Chang(張以昕)

「不是我的,不是我的。」是一句讓我如釋重負的咒語,每日晚間靜坐前,我總在心裡喃喃念著,對著讓我放不下的人事物念著,對著悲傷與喜悅的感覺念著……

圖/倩
圖/倩

在開始及結束瑜伽課時,師生通常會一起唱頌「嗡」(OM),感受片刻的寧靜。瑜伽大師斯瓦米˙韋達(Swami Veda)告訴我們,當家中的嬰孩哭鬧不休時,母親要先將孩子包裹在披巾裡頭,坐定後,用平靜且發自內心的聲音輕柔地唱頌OM,懷中的稚子便能慢慢安穩下來。

OM是由AUM三個音節所組成。OM擁有諸多哲學上的意涵,其中我最喜歡的意義是A代表著「創造」,U代表「保存、運行」,M代表「破壞、毀滅」,而最後的無聲代表的則是「絕對的寂靜」。

每當我帶領學生唱誦三聲OM之後,躁動喧譁的氛圍總是瞬間瓦解,取而代之的是無聲的平和之境。在此同時,我也常思憶著OM的意涵──在創造、運行、毀滅和回歸靜寂的循環過程中,能夠放下,當是最重要的功課了。

不是我的,不是我的

在瑜伽體位法當中,跟「放下」最有連結的練習,大概就是「攤屍式」了。當我躺在昏暗的教室裡,感受地板穩固的支撐,以及呼吸在鼻腔的觸動時,最喜歡聽見老師的引導:「吐氣的時候,我們正經歷一次小小的死亡,釋放、放下;吸氣時,重獲新生,得到滋養、活化。」

此時,我總是對生命滿懷感謝與感動:每次的呼吸皆是一個生命的轉折,每個當下也都是重生的契機。只要我們願意,隨處都可以放下,也隨時都得以重新開始。

老師也常在課程結束前說:「最後,將我們的練習,獻給老師、家人、朋友,以及所有的眾生。不是我的,不是我的。」

「不是我的,不是我的。」是一句讓我如釋重負的咒語,每日晚間靜坐前,我總在心裡喃喃念著,對著讓我放不下的人事物念著,對著悲傷與喜悅的感覺念著,對著呼吸和身體念著,對著紛雜的想法及思緒念著。

秉持著如此的心意來練習瑜伽,也十分重要,因為我們可能在練習順遂時志得意滿,但若達不到預期的表現便患得患失,不知不覺加深內在的執著與負擔。如能常提醒自己「這一切都不是我的」,在練習中不生期待與煩惱,放下過程中的起起伏伏,便能獲得愉悅自在。

瑜伽是減法的練習,在汗流浹背的努力之後,要將好的、壞的都放下,什麼也不帶走。要能做了,也彷彿未曾做過;忙了,也猶如從未忙過,還真是件難事,但這便是瑜伽的練習。

帶領兒童瑜伽時,我也常教孩子用雙手擺成小花的形狀,將今天上課所感受到的快樂和幸福,全都放進小花裡頭。最後把小花置於額前,將美麗的花朵送給家人、朋友,以及需要這份祝福的人們,將「不是我的,不是我的」的概念,用孩子能理解的方式來傳達。

然而孩子們對於放下並非全然無知,有時甚至比大人看得更為透徹。

在一個陰雨綿綿的午後,五歲的小妤一到教室便告訴我,心愛的小鳥過世了。「那妳一定很難過。」我摸摸她的頭,加上一個長長的擁抱。

一旁的小妤媽媽說,當小鳥死去時,全家都沉浸在悲傷之中。此時小妤蹲下來,用雙手捧起鳥兒說:「牠的身體死了,可是靈魂還在,你們不要再傷心了。」

她很溫柔地凝視小鳥一會兒,才輕輕放下牠,指著外頭的大樹道:「你們看,牠還在樹上飛來飛去,就跟以前一樣,跟陽光和風一起玩耍,好開心的樣子呢!」

小妤充滿智慧的話語安慰了全家人,讓大家逐漸放下對於這位家庭成員逝去的悲愴,在不捨中留下滿滿的愛與思念。

馴服記憶的野獸

因著對什麼事都放不下,我們內心皆豢養大量名為「記憶」的怪獸。風平浪靜時,可能完全忽略牠的存在,但若無意間誤觸開關,兇猛的野獸便可能破籠而出,一發不可收拾。

前幾年前往山上閉關靜默時,我便領教了怪獸的威力。

靜默跟靜坐一般,剛開始可能有焦躁不安、百無聊賴之感,或者感受到心緒的波濤洶湧,但這一切都會隨著時間而逝。透過練習的淨化,最後便能品嘗靜默所帶來的甜蜜滋味。

某日當我躺臥在床,正要入睡,突然想起幾年前的一件傷心事,如同電影般鉅細靡遺地在眼前重新上演。當我在清醒時,或許只能窺見其中的某些畫面或片段,且一下子便跳開了,但在那時,一切活靈活現,身歷其境,甚至能聽見對話的細節及看見鮮明的畫面,清晰感受當時所有的情緒。

在很短的時間內,數月間所發生的事,悉數重現。我全身顫抖、幾欲窒息,躺在床上不停流淚,想要尖叫出聲,像是壓力鍋般要爆裂開來。

孤身面對一隻龐大的怪獸,完全無法制服它。心臟撲通狂跳,猛烈又濃稠的情緒浪潮陣陣襲來,隨著腦海的畫面不斷湧上心頭。然而在傷痛中,我心依然瞭知,唯有真正準備好,才能重新看見、審視曾經發生的一切。這些記憶非常珍貴,當它終於願意現身時,便能幫助我重獲平寧及自由。

深陷在泥淖中動彈不得,於是我試著跟這段記憶對話:「謝謝你,願意向我傾訴一切苦痛,我知道你是如此重要,請你不要離開我,在旁邊靜候著,讓我先好好休息,明天再與你好好相處、說話,好嗎?」

醒時已是翌晨,找到老師之後,滔滔不絕地述說著當時的情景,淚如泉湧,完全失去現實感。直到老師輕輕捧著我的臉說:「看著我、看著我……」起初我不斷抗拒,後來才非常害怕地望向她的眼睛。

過了許久,慢慢回到當下,意識到這兒很安全,一切都過去了。即使過程如此艱辛、痛苦,但如今都已結束了。

在那一瞬之間,我忽然醒了過來。對於數不盡的遺憾,依然感到羞愧與自責,覺得還可以再努力一點,還能再多做一些。依舊停留在驚嚇和悲愴當中的我,遲遲未能脫身,但其實一切都已經結束了。什麼也不必再做,到此都已圓滿了。

我緊緊抱住眼前的老師,讓深刻的溫暖與愛流進心坎。踏遍多少的荊棘,行了多遠的路,才能來到這個當下,一切多麼值得珍惜。

在千劫萬劫之中,其實毋須使力,生命自會體現圓滿。即使歷經無數的粉碎,仍能返回最初也是最終的完美無缺、純淨無瑕;甚或是在頃刻之間,回歸深刻的靜寂。一切的真正目的,只是讓我們從中學習、獲得成長。

當一切圓滿了,放下是圓滿了,不放下也是圓滿了。

午後,雨停了,獨自在山徑步行。找了一處高台靜坐,貼近天地父母,徜徉在風吹鳥鳴的陪伴之中,覺受這份遲來的圓滿。

坐了一會兒,睜開眼,氣象瞬變,原本翠綠的山巒已布滿茫霧。在山嵐裡再度闔眼,心霧漸散,頓現清明。霧裡來霧裡去,或許只需享受這霧,當霧起時,讓生命恣肆流淌;霧散時,領受生命之母所賜予的最純粹的美好。

電影制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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