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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憶藏寶圖】我的少年時代

2018/01/11 06:00:17 聯合報 徐正雄

我開始和男同學保持距離,往女同學的圈圈靠近,卻讓那些不知如何面對女生的男同學更愛捉弄我……

圖/廖若凡
圖/廖若凡

踏入校園,回味青春

那日經過國中母校,他們正舉辦創校四十周年園遊會。畢業三十年,未曾再踏入校園,趁著這個機會,我決定進去回味一番。

走進大門,滿滿人潮,學生制服改版了,唯運動服沒變,還是藍白條紋T恤、藍色短褲。門口的慎思亭,雖已超過三十歲,卻不顯老,大概是重新粉刷過,加上周邊植栽常綠喬木,才有凍齡效果;但是以瓷磚妝飾的大樓,就沒這等好運,經過時間催化,看來有些蒼白。

以前覺得走廊長,中庭寬,操場很遼闊,如今看來都顯得短窄。一位頭髮稀疏、身材厚實的男人迎面走來,驕傲地對妻小說:「你們看,我曾經站在這裡領獎。」我穿越了他的興奮,慢慢走向校園深處,記得以前那個角落是蒸飯間、醫務室和福利社。對那個角落特別有印象,是因為十四歲的我,就在那附近被一位頑皮的男同學脫褲子,所幸當時大家正專心聽體育老師講解,也剛好我的衣服過長,才沒在人前丟臉。

那時尚未有「霸凌」一詞,可那件事確實在正經歷身體和心理急遽變化的我身上,留下痕跡,此後,我對鬆緊帶的藍色運動褲十分沒安全感,也恐懼與其他男同學一起上廁所,不知他們會給我什麼難堪。

我開始和男同學保持距離,往女同學的圈圈靠近,卻讓那些不知如何面對女生的男同學更愛捉弄我,常常問:「你到底是男是女?為何老和女生泡在一起?」後來乾脆送我一個外號:娘娘腔。

那時候,幾乎沒有男同學願意和我為伍;打球時,我就像一顆每個人都想快快趕出自家場域、擊至彼方的排球。除了人際關係的煩惱,我還要擔心父母的婚姻和債務。十四歲的我,能做的就是把所有家務事都打理好,假日到菜市場幫忙賣菜,沒飯吃時也不打擾父母,而是與那些要好的女同學打游擊。

國一那年,我被迫在女同學的圈圈求生存,直到國二重新分班,才有機會和男同學互動。那時分成三種班:A、B段班與放牛班,功課不佳的我,幸運地被分到B段班,當時大學升學率低,大家均把心力放在讀書上,較沒心思整人。不久,因著學校要求每班派出數名男同學,到某大學運動會表演蛙人操,我在訓練中和阿傑熟稔起來。

友直友諒,未來燦爛

阿傑和我都是一百七十五公分高、六十五公斤,雖然外表相像,他卻是個運動健將,非常擅長跑步,而且膽子比誰都大。照理說,阿傑這樣的人是不太可能和我當朋友的,但他卻把我當麻吉。

放學時,校門口人潮洶湧,阿傑把我的手夾在他的腋下,帶我衝出人群;體育課,每次跑不到兩百公尺便漏隊,阿傑總在我背後用力地推,像內力深厚的功夫高手,試圖將我推向終點。我常對著阿傑訴苦,談父母的紛爭與家裡龐大的債務,阿傑總是耐心、沉默地聆聽,待我發洩完,才拉著我的手說:「好了,回家吧。」儘管他從來不對我的事發表意見,但有這樣的陪伴,我就覺得人生充滿希望。

阿傑是個只聽不說的人,直到很久以後,才知道他家的問題並不小於我,可是阿傑總是用跑步宣洩、用笑容掩飾,就連他下巴那道傷痕的由來,也是無意間透露的。阿傑讓我知道家庭環境不好,也可以快樂而有尊嚴地活著。

同窗兩年,儘管我努力再三,終究沒能進同一所高職,可我沒放棄這段友誼,直到阿傑退伍後去外縣市工作、結婚,我們都還保持聯絡。至於我,半工半讀,高職畢業即入伍海軍陸戰隊,才幾天功夫,便克服國一時被霸凌的心理障礙,自在和一堆人共浴、如廁--在軍中,活著都來不及,哪有時間尷尬。

每天晨跑五千公尺,感覺快撐不下去時,我便想像著阿傑在背後推我;即便腳傷,我也不願報病號,尊嚴,是用牙齒咬出來的。就這麼熬過新訓中心,進入士官學校,意外以第一名結訓;下部隊,最多曾帶領一百五十名阿兵哥;退伍後,常頂著八塊肌在住家附近慢跑,跌破不少國中同學的眼鏡。其後,憑藉當兵的歷練,花了四年,終於還清父母龐大的債務。

如今想來,真感激老天爺安排我認識阿傑,青春才沒有一片慘白;也因為阿傑,我才有勇氣衝進充滿迷霧的前方,追尋燦爛的未來。

朋友對我的一生實在太重要了--尤其是我這種問題家庭的小孩。此後,每個階段,我都會找尋一位值得仿效的朋友,借著他們正面的能量,修剪我雜亂無章的心靈,並向上抽長,冀望有天,我也能長成一棵可以保護別人的大樹。

婚姻體育霸凌債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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