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繽紛/青春名人堂/黃致凱/上帝很忙的

2017/12/26 06:00:36 聯合報 今日登場:黃致凱

老婆常問我,不,應該是責問我:「養小孩都已經夠忙了,為什麼你還要養魚?」我告訴她:「因為我可以去想怎麼布置魚缸,用什麼樣的石頭和底砂,搭配什麼樣的水草,養什麼樣的魚,這個過程讓我覺得自己在創造一個小世界,就像我喜歡種花一樣,陽台的小花園也是我打造的小世界……」老婆沒有耐心聽我長篇大論:「創造世界勒!你們男人就是喜歡當上帝,想要支配一切!」

我突然有被一語道破的感覺,沒錯,布置一個魚缸和花園,就像我編導一齣戲一樣,我有權力決定角色的命運,決定故事發生的場景,然後陶醉在自己創造出來的世界裡。但,我總覺得「上帝」這個形容詞隱藏著老婆對男人的批判:「自大!」身為一個專業的編劇,我怎能不嗅出老婆話中有話呢。當我準備反駁時,老婆的好友H接著展開助攻:「對對對,我老公也一樣,說什麼魚缸很療癒,然後每天在為了那一缸魚傷腦筋,魚缸長太多藻,就買幾顆螺去吃藻,但螺長得太好,結果生了一大堆小螺,我老公又去買一種專門吃螺的魚叫『巧克力娃娃』,沒多久螺就被吃完了,但是這種魚很兇,沒螺可吃,就去咬其他的魚,所以原本魚缸裡面的魚都被咬死,然後我老公又去買魚……這是什麼循環啊!」講到此處,大家都笑疼了肚子──原來,上帝很忙的。

關於H的先生所經歷的一切,我深有同感。所有的「上帝」都希望自己創造出來的「世界」是豐富多樣的、平衡的。但這當中有個矛盾,只要豐富多樣,就很難達到平衡。

幾個月前,從建國花市買回來的日日春,生長力十分韌強,沒多久就適應了家裡陽台的環境,逐漸開展的枝葉,好像張開雙手向其他植物鄰居說:「Hi,我來了!」某日在澆水時,我發現跟日日春種在同一個長盆裡的矮牽牛,營養不良慢慢枯死了,為此,我被女兒訓斥了一頓:「阿爸,不是說好,我負責買花和看花,你要幫我照顧的嗎?」過沒多久,我發現日日春的另一個鄰居「香水蓮」也出狀況了,原本香水蓮是每早打開紫色的花苞,亭亭玉立地綻放在水面上,到了晚上再緩緩地閉合。但這幾天,香水蓮不開了,蓮葉也慢慢枯黃軟爛,我猜測,應該是日日春的枝葉不斷上竄,開得太繁茂,遮住香水蓮的光線,蓮葉日照不足,自然生長得不好,本來應該直立在水盆正中央的花苞,也歪歪斜斜地往旁邊傾倒,爭取一絲從日日春的葉縫間篩落的陽光,就像一條躺在逐漸乾涸池塘裡的魚。

我拿起園藝剪刀,站在日日春面前許久,內心上演小劇場:「我迎接你來,就是希望你長得好、開得漂亮;但現在因你長得太好、開得太漂亮,我竟要剪斷你長滿花苞的枝葉!」我在陽台傻站五分鐘,最後還是剪了。

我想,當上帝不是那麼容易的,創造世界不容易,讓世界達到某種平衡更是困難。擺設一個魚缸是如此,布置一個花圃是如此,寫一個劇本是如此,我想成立一個家庭或是開一間公司,大概都是如此吧!

劇場巧克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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