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俞國基/樂壇異數── 梁祝協奏曲

2017/12/24 06:00:19 聯合報 文/俞國基

圖/圖倪
圖/圖倪

《梁祝協奏曲》的誕生

本月二十四日,平安夜,國際知名小提琴家林昭亮將在台北國家音樂廳演奏《梁祝小提琴協奏曲》。《梁祝協奏曲》在台灣並非演奏會中常見的曲目,但在大陸、香港或新加坡,其受歡迎的程度,幾可用「瘋狂」兩字形容。香港大會堂演奏廳每逢節目中排上此曲,必然一票難求、座無虛席。更令人訝異的是,古典音樂的CD或DVD市場,《梁祝》的版本之多,遠超過其他作品,許多名家演奏都名列其中。

《梁祝協奏曲》的創作者,是兩位上海音樂學院的年輕小毛頭,他們寫作這部膾炙人口的作品時,不過是大學二年級與四年級的學生。從1958年該曲首演算起,迄今不到六十年,但在樂壇引起的迴響,不論正面或負面,都是樂界所津津樂道的話題。

以台灣而言,1950年代,兩岸的任何文化訊息都是被封鎖的,《梁祝協奏曲》在大陸受到熱烈歡迎的盛況,我們一無所知。直到1963年,香港也受到該曲的感染,由邵氏公司李翰祥執導,拍出了一部令觀眾瘋狂的《梁祝》電影。這部電影在台北上映時,捲起一陣不可思議的旋風,演員凌波、樂蒂不僅成為人氣偶像明星,街頭巷尾也時時聽到大家哼唱〈十八相送〉的黃梅調。有人自誇看了十幾遍,媒體版面也充斥了各種討論。

其間最有趣的話題,是台大政治系名教授薩孟武先生引起的。他在報端撰文,力捧片中的演員與配樂,認為這種具有東方戲曲特色的演員與配樂,其優美的身段與動聽的旋律,絕非西方交響曲所可比擬。梁祝迷得到薩教授的肯定後,很多知名人物也都站到第一線大捧凌波、樂蒂與黃梅調。這陣神風大概持續了兩年之久,連曾任駐美大使的葉公超先生,家中也矗立一幅高約一公尺半的凌波照片,對來訪者亦不隱諱他是凌波迷。

這部電影由周藍萍負責配樂,其所以能風靡整個寶島,我認為有兩個因素:一、李翰祥仍沿用傳統中國戲劇的做功,將一些複雜的動作如甩袖等,加以簡化或刪除,觀眾一方面觀賞電影,同時也享受越劇、歌仔戲、粵劇等地方戲曲的視覺感應。二、周藍萍把黃梅調做了大幅度的改良,除了旋律大體沿用外,再加上管弦樂的伴奏、和聲與分部合唱,提升了聽覺美感,無怪蕯教授等驚豔不已。周藍萍這種處理傳統戲曲的手法,靈感顯然來自《梁祝協奏曲》。

《梁祝協奏曲》誕生的過程相當曲折而富有戲劇性。中共建國以後,在文化上管制極嚴,上海音樂學院亦不例外,當時校內的口號就是「洋為中用」。因為該學院成立於1927年,二十餘年來,不論作曲或演奏,均受德、俄的影響,其教學的課程與師資的選用,幾乎全承襲德、俄風格,一時要改為「洋為中用」,確是一個難題。

1957年,剛剛考進管弦樂系的學生何占豪,將二胡樂曲〈二泉映月〉改編為小提琴曲,深受當局讚賞,認為「洋為中用」不是一條走不通的道路。何占豪獲得了官方的掌聲與肯定後,第二年便組成了「小提琴民族化實驗小組」,首先便創作一首《梁祝四重奏》,後來被稱為「小梁祝」。

《梁祝協奏曲》(被稱為「大梁祝」)的誕生,其實是官方欽定的樂曲。1958年,上海音樂學院黨委書記孟波要求實驗小組就三個題材擇一,創作一首小提琴協奏曲,一、大煉鋼,二、民兵,三、梁祝。學生見題,一時笑不出來,只能選擇梁祝,至少還有個故事可以依循。然而這種大規模的協奏曲,豈是幾個二年級的毛頭小夥子擔得起的任務?因此當時的系主任丁善德調派他的得意門生陳鋼(四年級)加入創作行列,1958年底,終於交卷。

樂界兩極化的評價

主要的創作者只有兩人,何占豪負責整個樂曲的旋律部分,陳鋼則負責管弦樂的配器與和聲。那時的年輕人真是豪氣干雲,何占豪二十六歲,陳鋼才二十四歲,雖然有老師的修修補補,畢竟是一次大膽的實驗。這部「習作」紅透半個世紀與大半個地球,不能不說是奇蹟。

何占豪的「梁祝旋律感」來自越劇的唱腔。例如協奏曲一起始那段令人著迷的旋律,喜歡傳統戲曲的中國人,自然會有似曾相識的感受。整首曲子強烈的歌唱性,纏綿悱惻,甜而不膩,把男女間的悲歡離合表現得淋漓盡致,尤其小提琴的音色本就帶有甜潤而多情的特性,兩者的配合,更能打動中國人深植心中那根脆弱的琴弦,豈能不產生共鳴?那種油然而生的親切感,當然比巴哈、貝多芬、布拉姆斯的作品更為感人,無怪薩孟武教授與未曾受過西方音樂洗禮的聽眾對它一「聽」鍾情。

中國音樂的發展向來以旋律為主,旋律優美往往列為第一,加上梁祝淒婉故事早已是漢民族愛情的象徵,以致主旋律一出現,很多人便熱淚盈眶。不過,就藝術價值而言,樂界卻有兩極化的評價。有人認為,該曲獨具的東方特色,不輸給貝多芬、孟德爾頌或柴可夫斯基的小提琴協奏曲。但也有人從高度藝術的角度去評價它,認為音樂作品不應以大眾的愛好作為偉大與否的標準。偉大的作品,除了架構謹嚴、格局宏大外,必須具有深度的內涵,能在聽者的靈魂深處烙下一個火印。以這個標準來審視《梁祝》,則除了反覆呈現其旋律外,並未開展震撼人心的段落。以故事而言,整體的悲劇性很強,很多段落都可以將主旋律轉換成另一種曲式,缺少了西方協奏曲那種宏偉而有變化的氣勢,也就是缺少了大型管弦樂的交響性。以經常聆賞古典音樂的聽眾而言,對它的感受,必然是單薄、無力、蒼白而缺乏震撼性。

上月初,我與林昭亮談及他即將演奏的《梁祝》,請教他對該曲的評價。他認為,若演奏者詮釋該曲時,能賦予更多的想像與色彩,一定會產生不同的面貌與效果。但我認為,詮釋的風格固然有異,畢竟不可能改變整個樂曲的結構與藝術的深度。談到詮釋,有兩位不同典型詮釋《梁祝》的小提琴家:一是呂思清,他的演繹是大幅度的開闔,用誇張度較大的手法,將《梁祝》帶向更西化的風格;另一位則是黃蒙拉,他含蓄、保守、溫厚、甜醇。黃蒙拉認為,演奏《梁祝》是完全有異於其他西方音樂的技巧與內涵,不論運弓與揉弦,都必須推陳出新、摒棄傳統,才能呈現特殊的東方情韻。這次林昭亮的演出,以他大師的功力,必有異於上述兩位演奏者的詮釋,予人耳目一新的聽覺感受,我們且拭「耳」以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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