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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憶藏寶圖】橘子紅了

2017/12/16 06:00:42 聯合報 文/劉洪貞

圖/詹波
圖/詹波

小萱家的橘園

那天在高鐵站,忽然被身後的女士叫住。她先是推推自己的黑框眼鏡,看看我,然後驚訝地叫出了我的小名。

知道我小名的人屈指可數,我的驚訝不亞於她。經過數秒,我認出來了,上前給她一個大擁抱。五十多年沒見,從情竇初開的少女到今日的初老,兩人不只容顏改,大概連生活方式都變了。

她是小萱,小我一屆的初中學妹,雖然我們都出生農家,但她家環境比我家優渥,上學時不但有球鞋穿,還騎著淑女腳踏車,這些於我都是奢想。她家田產多,除了種稻、種香蕉,還種了一大片橘子。

當時我和村子裡的幾位同學,因為家窮怕鞋子穿壞又買不起,每天上學時把鞋子拎著,到了校門口再穿,讓訓導主任檢查一下。赤腳走碎石子路會痛,我們大多選擇抄捷徑。那捷徑,正好經過她家的橘園。

小萱是阿榮伯的獨生女,阿榮伯高高瘦瘦的,是位篤實勤勞的農人,每回見我們一群人經過橘園,總會招呼一聲:「你們要上學啦?」中秋過後,橘園的橘子由綠轉紅,阿榮伯便在我們下午放學時,端出一小盆賣相較差的橘子,分送給我們。有時一人可以分得一顆,有時兩顆。

起初,他會順便問我們是哪家的孩子,有些話多的男生會搶先替大家回答:「哦,她是某某某,很會念書,父親在糖廠做工駛牛車。」「那個是招弟,她媽都生女生,她父親在鎮公所當幹事。」就這樣,阿榮伯透過和我們互動,多少了解每個人的家境和在校表現。

今年大豐收喔!

畢業後,大家各奔東西,有人忙課業,有人忙工作,對橘園的記憶漸漸淡了。不過,早些年曾聽同學說阿榮伯對女兒的婚事用心良苦。皮膚白皙、身材高䠷的小萱,師範畢業後服務教育界;當時村子裡林醫生的兒子,畢業後考上公費留學,阿榮伯便希望透過親戚,促成小萱和林家公子的姻緣。

在一切還是由父母作主的年代,阿榮伯如願讓他倆一起赴美就學。學成後,兩人便留在那生活工作。

他們在美國住了十五年,直到某一天小萱的先生在高速公路上因車子爆胎,發生意外逝世。為了遠離傷心地,她帶著一雙兒女回台定居,並在中山北路開一家精品店,專賣舶來品,把子女養大。

如今,她的孩子已成家立業,她也結束了生意,經常回鄉下陪伴高齡父母。我請她代我向阿榮伯夫婦問好,她眼眶一紅,告訴我,母親身體還好,只是要坐輪椅;九五高齡的父親已經失智,什麼都忘了,只記得他的橘園,常常問她今年的橘子收成是否比去年好?為了讓父親高興,每一次她都回答:「今年大豐收喔!」然後看父親露出滿足的笑容。

聽她這麼說,我腦海裡又閃現阿榮伯分送橘子的情景,是那麼遙遠卻又那麼清晰。如今是橘子正紅的季節,除了祝福他們一家平安,也感謝他們在物質極缺乏的年代,給了我們美好記憶。

高鐵高速公路失智香蕉中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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