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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玉芸/在湖邊

2017/12/17 06:00:16 聯合報 張玉芸

位於英格蘭中部、離住家不遠的大學校園裡,有一面湖泊,湖邊有一些大樹,形成一幅美麗的畫。湖中倒影總是引人聯想,特別是關於虛與實、真與假。每個人都需要一面安靜的湖,看見自己。

我固定在夏天到湖邊尋找小鴨群,彷彿每年一次的朝聖之旅。那日未能如願見到牠們可愛的身影,卻遇見一群鵝,同時發現一隻以單腳站立久久的鵝。

我觀察許久,最後忍不住走近跟牠打招呼,可牠誤以為我在挑釁,將脖子微微伸向我,捍衛自己的意圖很明顯。但在這過程中,牠始終保持單腳站立,真是一隻固執的鵝啊。

也就在這時候,我遇見一位年輕女孩,東方人臉孔,單獨在湖邊散步。我向她微笑點頭,猜想她來自中國,到這參加大學的暑期活動。她一開始說自己是日本人,跟著大學團體來參加英語課程。我們以英文聊天,後來她知道我來自台灣,便開始說中文。我驚訝於她的中文能力,她才透露父親是中國人,母親是在中國出生的日本人,二十七歲時回到日本。

我邀請她和同學們到家裡玩,她告訴我其實從來沒有和日本同學說過父親是中國人,因為小學期間,曾目睹一位同學因為父母都是中國人而被霸凌;她的父親也假裝自己是日本人,全家都有這樣的共識。

我在心裡產生了一些假設,或許那位小學同學遭霸凌,並非因為中國背景,可是當年的這位小女生誤會了,以為自己也會遭遇同樣的欺侮。若真是如此,那麼童年的一個誤解,就成為一生的困擾。又如果,當年她勇敢挺身而出,護衛那位中國同學,結果會是一起被霸凌,還是扭轉日本同學的歧視?然而我也知道,這些假設無濟於事,面對文化、種族的歧視、仇視,總是存在很多的無言、無奈。

我看著眼前這位大眼睛的女孩,安靜訴說著自己的故事,雖然帶著一些羞澀,但也感覺到她的勇敢。

我不由得分心看了一下剛才那一隻固執的鵝,牠仍然縮起一隻腳--雖然隱藏一隻腳,但是自信滿滿地看著遠方。我知道這鵝的單腳姿態並非固執,是有生理的需求,非如此不可。各種生物有其生存之道,人際關係也是如此。

這天,我在湖邊看見了一隻鵝以及一位大學女生,毫不相關的風景,卻讓我想著同一件事。

霸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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