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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憶藏寶圖】二輪戲院的回憶

2017/12/14 09:31:30 聯合報 文/劉雲英

台北居大不易,窮學生感受尤其深刻,能省則省,最奢華的享受就是考完試後看場電影,慰勞一下開夜車的辛勞……

圖/大裘米
圖/大裘米

湊個熱鬧兼護駕

有天早晨途經通化街,見一男子身穿短褲,頭戴毛線帽,背著超大軍用背包,手提一袋吃食,行跡可疑地閃進巷內。

如此怪異打扮,我不免多看兩眼,並尾隨於後,結果見他佇立湳山戲院前,認真研究各廳場次時間表,而後買票、熟門熟路入場,令我不覺莞爾。我猜,那偌大背包裡可能裝有頸枕、護腰墊、拖鞋、外套,也許還有一條薄毯,準備從早上到午夜都駐守湳山。內行人皆知,這些行頭是看二輪戲院一票到底、四個廳八部片的基本配備。

啊!好懷念從前看二輪電影的日子。

台北居大不易,窮學生感受尤其深刻,能省則省,最奢華的享受就是考完試後看場電影,慰勞一下開夜車的辛勞。以前在木柵念書,把公館當中繼站,東南亞戲院尚未升級首輪前,專門播放二輪片,是學生的首選。有一次八個女生同時買了水煮玉米進場,占據一整排座位,看的是喜劇,大家笑得東倒西歪,不計形象;多年後重逢敘舊,來個記憶大考驗,卻沒有一位同學有把握說出當年電影片名,唯獨對啃玉米啃到下顎發疼的意外插曲,印象深刻。

五專三年級時,死黨小楊和書信往來一年多的筆友相約見面,那個男生念新竹私立工專,興沖沖遠道而來,兩人約好腋下各夾帶一本雜誌,在台大傅園相認。小楊請我們三個閨蜜作陪以壯聲勢,那男生乍見四姝一字排開,有點錯愕,隨即恢復淡定,提議到西門町看電影吃小館,但善良的小楊為了他荷包著想,大力推薦東南亞二輪片,男生只好從善如流,不再堅持。

他隨口邀約幾個女生一同前往,我們惺惺作態了一下,便恭敬不如從命。事前受小楊請託,她怕一向熟悉紙上作業的筆友,會不習慣以嘴交談,兩人變得無話可說,場面尷尬,希望我們在旁幫忙炒熱氣氛。另一方面,也是好友們杞人憂天,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怕筆友相見後發現對方好欺負,露出猙獰面目;這在社會版上時有所聞,萬一楊美眉識人不清,羊入虎口怎麼辦?反正閒著也是閒著,不如去湊熱鬧順便護駕。男生大概沒料到會有如此不識相的女生,踟躕半晌,以千斤重的右手伸入褲袋掏錢,買了五張電影票。

電影放映中,我偷偷打量,見他始終垮著一張臉,面無表情,也不知是驚訝抑或失望?散場後,我們到戲院前的小吃店大啖炒米粉、甜不辣和肉圓;小楊說要禮尚往來,這攤由她請,卻被男生搶先一步埋單。看天色尚早,我們還想到「雪王」吃冰續攤,男生則訕訕然藉故要趕回新竹,頭也不回地走了。筆友會之後兩人漸漸疏離,終至音訊全無。難道真是相見爭如不見?被我們三個吃貨電燈泡嚇到?

那家小吃店如今仍在,只是換了第二代經營。每每路過公館,想起這段陳年舊事,就覺得愧對老同學。他們在紙上相逢一場,怎麼見了面反而成了無言的結局呢?

心血來潮試能耐

羅斯福路上還有一家「大世紀」二輪戲院,也經常人滿為患。我出社會工作後,休的是非假日,三部片子票價一百二十元,消磨一天剛剛好。有一次我在斜對面的「得記」買了一袋剛出爐的香蒜麵包以備不時之需,正看得渾然忘我時,有一名男子悄悄挨近,嚇我一跳。欲呼喊救命,男子急急開口:「妳可不可以分我一點麵包?我好餓!」可想而知,他一定是臨時起意進戲院,事前準備不周全,才會不惜放下身段,跟陌生人討食物。

後來二輪戲院逐漸退場,「大世紀」收了,「東南亞」升級,唯有「湳山」仍堅守崗位,屹立不搖。二輪戲院一向跑廳不清場,在戲院外和大廳走道上,都清楚標示著各廳場次時間表,只要時間銜接得上,一天看五場不是問題。而且湳山就在通化夜市旁,周邊有很多美食供選擇,蓋個手背章就可當日自由進出。但可別動歪腦筋,抱著不洗手不銷毀章印的投機心態,想隔日再續未竟的電影,湳山早有防備,準備的手背章圖案多不勝數,每日更新。

二輪戲院不會有劃位設定,通常捷足先登者可優先選位,假日前往的話,高朋滿座不打緊,我還看過有人席地而坐,或站著觀看全場,讓看電影娛樂效果大打折扣。最理想的是非假日造訪,人不多,找個中間的好位置,把帽子戴上,避開冷氣從上往下直吹,披個外套,以免受涼,再換雙輕便拖鞋,好像在家看DVD一樣舒適自在。有人看著看著不小心就睡著了,儘管音效震耳欲聾,銀幕亮光閃個不停,他們也能呼呼大睡,等一覺醒來再接上劇情或換廳看另一場,在各廳之間跑來跑去,逐好片而棲。二輪戲院的影迷在日積月累下,練就出一身隨遇而安的好本事。

退休後,也常與老公至湳山報到,我們個性迥異,各有所好,他偏好緊張懸疑或推理片,我則熱中愛情文藝悲喜劇,因此一進場就分道揚鑣,誰也不必遷就誰,等看到饑腸轆轆再到大廳集合,蓋個章,出門吃個路邊攤,散散步,舒展一下筋骨,再衝進去繼續無限暢看。

記得有一回風雨交加,我躲進湳山,正好放映《歌劇魅影》。開演時間到了,放映師從上面的小窗口探出頭來:「怎麼只有妳一個觀眾?」我左顧右盼,真的四下無人耶,我心虛地瞄他一眼,放映師又問:「那妳要看嗎?」我點點頭。

那天有如包場,一人獨享一廳,不停變換坐姿,或蹺起腳丫或盤腿而坐,為所欲為,還不時被自己尖叫聲嚇到。

身為二輪片常客的我,有天心血來潮想試試自己能耐,一天八場電影,看能否一網打盡?試驗結果每一部都看得支離破碎,有的有頭無尾,有的去頭去尾只取中段,有的不知來龍去脈只看結局,有的根本不知所云、劇情張冠李戴。

散場時頭昏腦脹,不知今夕何夕,國片西片日片大匯集,還有一部西班牙片也來攪局,各國語言在耳邊嗡嗡作響,腦海一片混沌,陷入狂亂。走在街上,不巧碰上同事,閒聊幾句,她問我看什麼電影?我思索老半天,竟連一部片名都想不起來,一逕搔首撓耳,惹得同事哈哈大笑:「看電影看到失憶?」不會吧!我內心閃過一絲驚恐,待她走遠,才慢慢回想起每一部片名。啊!我真不該貪小便宜,白白辜負了許多好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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