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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春名人堂】黃致凱/脫下服裝,他們也是人

2017/12/12 09:42:34 聯合報 今日登場/黃致凱

幾年前擔任一個電視劇組的表演指導,認識了G。G外表樸實,性格溫和,一聊之下才知道他過去曾是陣頭少年。由於我爺爺當過廟公,我自己也對藝陣十分好奇,後來還跟著G出陣,從旁觀察八家將的文化,一瞥這群陣頭少年的神祕人生。

G說小時候因為父母被倒會,家中經濟陷入困境,搬到新家後,附近有一間宫廟,便會在父母工作無暇時往廟裡跑;那邊有大人看顧著,也有玩伴,還有信徒供奉的糖果和食物可以吃。宮廟的出現彷彿填補了G家庭的空虛,他之後便加入了廟裡的陣頭,學跳八家將。

現代人常用「8+9」這個「八家將」的台語諧音指稱那些混陣頭、愛尋釁鬧事的青少年,但有多少人願意關心這些青少年的家庭背景?他們畫上臉譜,穿上神服戰甲,拿起刑具和法器,化身成為了神,但大家是否想過,那些為大家驅邪除瘟,守護闔家平安的家將,其實才是一群缺乏家庭溫暖的人。

G告訴我一個很動人的小故事。

他年輕時和一群陣頭少年混在一起,男孩子血氣方剛,和別人起衝突在所難免。有一次,他們打架後到了其中一個朋友家,這個朋友的阿嬤問:「你們怎麼全身弄得這麼髒?」少年們不敢告訴阿嬤真相,就騙阿嬤說剛剛去打球了,阿嬤看著他們身上的血漬還有傷口,沒有多說什麼,默默接受了他們的謊言。

「阿嬤都已經六、七十歲了,她也不能改變什麼,大概只能藉由信仰期待能有什麼奇蹟出現吧!」G說。

隔天,廟裡要出陣,G和他的朋友們開了臉,換上服裝,再度化身為威武的八家將。出巡時,鞭炮聲不絕於耳,家將們腳踩七星步,經過夾道的人群。G和朋友看到兩側的信眾,有的拿香拜,有的下跪,祈求家將的神威能庇護家人健康平安。我想,這大概是這群陣頭少年最驕傲的時刻吧,也只有這個時刻,他們不再是自己,他們不再是被社會大眾貼上標籤的不良少年──這一秒,他們是保鄉衛民、備受崇敬的神。

但就在下一秒,G和朋友看到令人震懾的一個畫面──朋友阿嬤也在人群中朝著他們下跪,嘴裡不斷地祈念。G當下心裡五味雜陳,甚至有點慚愧。他心想,這個阿嬤向神求的還能是什麼?不外乎是希望她的孫子能健康平安,不要再打架鬧事了。只是阿嬤大概萬萬想不到,眼前她跪拜的家將,竟然就是自己的孫子和他的陣頭夥伴。

這件事讓G耿耿於懷,他後來致力於改變陣頭文化,撕掉大家對陣頭少年愛打架鬧事的負面標籤。他組成的團體,多次代表台灣出國表演,宣揚台灣的藝陣文化。

開了臉,他們是神;脫下了服裝,他們也是人。下次我們看到八家將出巡時,不妨試著用不同的眼光來關注、關心這群保存台灣民俗文化的人,和他們背後的人生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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