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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岸交流卅年 徵文優勝作品】陳敬婷/探親挨揍記

2017/12/03 06:00:38 聯合報 文/陳敬婷

圖/Tank
圖/Tank

先父生前服務於海軍某部,家住左營海軍眷村。我公公係陸軍出身,家住鳳山黃埔眷村。我婚前是海軍子弟,婚後一變成為陸軍眷屬,故自稱「兩棲人」。身為海陸兩棲人,聽到的老兵叔叔伯伯們的探親故事,應較一般人多,其過程與結局可謂形形色色。這回就來談談我公公及他的袍澤兄弟。

千拜萬拜也折不過兒的罪來

民國35年八月,新一軍教導總隊,在北京及許多東北城市招考學生,將來充當基層幹部。我公公當年正讀高中,眼見新一軍的軍官穿著美式軍裝、配掛左輪手槍,皮帶上有數十發子彈圍繫腰間,神氣十足,非常羨慕,便決定報考新一軍。聽說當年軍人們流行發了餉,便買金戒指或鑲上幾顆金牙,有些年輕人追求時尚,看到阿兵哥口中金光閃閃,嚮往不已,就入伍當兵,希望也早日鑲上金牙,滿足虛榮。看來當兵的動機,不一而足。

新一軍駐地在吉林省長春市,教導總隊共錄取四百人,接受為期一年的嚴格軍事訓練。東北冬天酷寒,零下三、四十度,很多人罹患凍瘡,且無法適時沐浴更衣,每個人都長了蝨子。

民國36年九月,學生四百人整批奉調來台,任務是訓練新軍,充當基層幹部,日後又分批進入陸軍官校第四軍訓班,接受軍官養成教育。當年四百個小伙子,彼此都是異鄉人,身旁的親人就只有同學,於是一些談得來的袍澤,即有義結金蘭的事情發生。後來另有些同學結了婚,育有子女,情投意合者,便認起乾親來,乾兒乾女,所在多有。如此更擴大了群組範圍,大家互相取暖,彼此慰藉。

我公公結拜兄弟共六人,有三人在大陸時就已結婚,其中排行老二的郭二伯,還生有一男一女,兒子大峰、女兒冬梅;冬梅在襁褓中父親即已離去當兵,一生沒喊過爸爸。有爸爸在世,卻無緣叫一聲爸爸,應是平生一大憾事。

美國與大陸建交以後,我公公透過在美國的朋友詹君往大陸寫信,託人尋找北京的家人。公公的大姊曾在北京第五中學擔任圖書館管理員,藉著這個線索很容易與家人取得聯繫,而他的老母已年高九十,得知兒子仍健在,高興地一直掉眼淚。

公公第一次回京,說當年出去算起來整整四十五年,京劇《四郎探母》講楊延輝失落藩邦一十五載,而他睽違老母四十五春,時間是十五年的三倍,這齣戲該怎麼唱呢?四郎跪在佘太君老母面前,第一句唱詞是:「千拜萬拜也折不過兒的罪來。」這該是老兵叔叔伯伯們的共同心聲。

郭二伯聽說公公與大陸家人聯繫上後,便決定瞞著在台灣又結婚的妻子和兒子,請公公代為聯繫家在河北省新城縣的家人。他的健康情形一直不好,肝硬化進入晚期,已無力坐起執筆寫信,公公便以他的名義代筆:「大榮賢妻如晤……」

郭二伯談了許多當兵前的家庭生活情況,作為公公代筆寫信的素材,現在條陳如下:

郭二伯昆仲六人,五兄弟一長姊,兄弟依「仁義禮智信」命名。

郭二伯夫人娘家姓張,郭二伯舅舅家姓呂。

老家鄉下,門前有槐樹一大棵,鄰居們常在樹下閒話桑麻。

冬季天寒,小倆口互搶棉被的私密情趣。

天主教在大名府設有教區,其地距新城甚近,郭家信奉天主教。

我公公替郭二伯寫信的內容,除了上述五項還有其他素材,在此不及備載。信中這次提內弟,下次談表兄。大陸上郭家人,對於書信的真偽,絲毫不疑出自他人之手。

郭二伯也透過公公在美國的朋友幫忙,收到兒子大峰的信件以及照片若干。大峰在農村長大,文化水平不高,他的知識多半來自野台戲的戲文,曾在信中談及關公之忠義千秋,也論述常山趙子龍勇猛善戰,看來他對於《三國演義》知之甚詳;印象中,他是辭不達意、白字連篇的粗人。他來信我公公都應時回覆,也寄去了一些照片與金錢。

郭二伯在兩岸開放前病情惡化,未幾往生天國。臨終前囑咐我公公,大陸來信仍舊照常回覆,不忍在剛剛互通信息之際告以噩耗,令妻兒哀慟傷心。

爸爸已經過世一年多了

三十年前兩岸開放通郵通航,時局變化太快,誰也沒想到。我公公和結拜的兄弟商量後,決定少寫信給郭家,靜觀其變。倒是郭二伯在台灣的大兒子大維,經自己父親之口,得知他在大陸有妻子及一兒一女,也曉得他老家通信地址,便計畫瞞著母親,到大陸老家尋根交流。我公公得知消息後,立刻打電話約大維在去北京之前,務必先來一晤。他如期而至,明白了我公公代他父親寫信的經過,了解始末,有利於應付場面。

大維去了北京,同父異母的兄長大峰亦由鄉下至北京,與他在一間飯店見面。大維說:「爸爸已經過世一年多了。」這一句話如晴天霹靂,大峰無論如何不能接受,明明爸爸還有信來,怎麼說人已不在世間?他倆如此這般各說各話,無法溝通,粗魯的大峰甚至還動手打了大維。大維著實挨了幾拳,但並未還手。探親之人挨了揍,恐怕僅此一見,其傷痛不在身上,而在那滿膛熱血的心中。兩人不歡而散,大維也就打消了回老家見見其他親人的念頭。

大峰回到老家,定會向母親報告見大維的經過,也會說明他爸爸的來信都是出自他人之手。謊言再美麗也是謊言,說謊欺騙別人就是有罪的舉動,我公公為此於心不安,總覺得有機會應該設法做些事,彌補些什麼。

大維返台後,向母親出示些北京五日遊的照片,私下會見同父異母的大哥一事,自然隻字未提,把委屈吞進自己肚子裡。他也向我公公彙報了原原本本,說到激動時結結巴巴,無法心平氣和,「希望老爸在天之靈知道我做兒子的苦。」現場的人都紅了眼眶,公公撫摸著大維的背安慰他,半天說不出話來。

五年前,大維帶了一盒水果拜訪我公公,請他在兒子的喜宴上代表親友致詞祝福新人,公公應允屆時好話多說,並趁此機會問大維:「如果你爸爸還活著,會希望你對大陸的親人做些什麼?也許你應該前嫌盡釋,主動對大陸家人表達一些關愛。」大維是明理人,從善如流,表示可以寄些錢去。

河北省平津在台同鄉會,與大陸河北省對台辦,早有互動,彼此熟識,我公公透過同鄉會的一位理事,和河北省對台辦的一位處長聯繫,希望他們設法取得大峰及冬梅兄妹兩人的銀行存摺號碼。河北省對台辦很重視此事,派人由省府所在地的石家莊,走訪百里以外的新城郭家,費盡唇舌,取得他們的銀行號碼。大維不出名,由代勞跑腿的人出名,經深圳每人寄去人民幣五萬元,折合台幣共約五十萬元。

下輩子我願當您的女兒

我公公在確知大峰兄妹收到人民幣以後的秋天,至北京探親,冬梅正在女兒張醫師家做客,於是決定走訪北京市大興區張醫師家。女婿開東把公公接去,瘦弱的冬梅待公公一落坐,立刻跪在他膝前,搖著他的大腿痛哭失聲。第一句話問的是:「我爸爸怎麼死的?」接著泣道:「我一生沒叫過爸爸。」公公一手拭淚,一手把冬梅拉起,讓她喘口氣,平息下來。

現場還有其他親人,張醫師一一介紹,而客廳早已預先擺上一桌佳肴,其中一大盤二鮮餡餃子,是北方人待客的上品。大家圍坐後,公公舉起筷子夾起一個餃子,道:「這是我的最愛,俗話說要舒服不如倒著(臥床睡覺),最好吃不如餃子。」直讚皮薄餡厚,儘量把整個屋子氣氛輕鬆下來。

至於那位對大維動粗的大峰,及其一房子女均未受邀;他們都認為對於不可理喻之人,要離他遠一點,更不願提他的顢頇無行。當年郭二伯在世時,寄錢回家,他一人獨吞,從未分給妹妹冬梅一文,此刻也被揭穿。

飯後,公公代表結拜兄弟送大榮二嫂一個紅包,祝老人家健康長壽。她已年近九十,行動不便,在鄉下頤養天年。

其後兩年,我公公回北京,都和冬梅等人見面。

一年前,張醫師姊妹來台八日遊,途經高雄,公公請她們餐敘。聊天時,得知郭二伯夫人已經過世。而後,大維亦得知我公公和他同父異母的姊姊冬梅見面,去年秋天決定與他同機回京,事前請北京晚輩訂妥「大董烤鴨店」,十五人一大桌,抵京次日中午相見。大維和冬梅見了面,她拉著他的手,再三端詳初次見面的弟弟,希望找到爸爸的氣宇面相。大維生得相貌堂堂,冬梅對他疼愛不已。

席間,該講話的人都講了話,大維多次哽咽,不能言所欲言。冬梅感念我公公事隔三十年,仍不負所託,促成骨肉團聚,有了一些可喜的結局,對著他誓言:「下輩子我願當您的女兒。」公公回道:「下輩子當我女兒,我答應了,可千萬別讓妳那個混球哥哥也來湊上一角,我不歡迎他。」此話一出,逗得大家都笑了。

醫師北京探親海軍陸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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