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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岸交流卅年‧徵文優勝作品】這兒比咱家好

2017/12/01 09:32:16 聯合報 /張鐵志

我離開媽媽時十四歲,再見面時,我孫子已經五歲上幼稚園了。歲月如流水,四十年一眨眼就沒有了。

六口之家,靠一份公教薪水過活,每月寅吃卯糧。但當鐵幕透一點消息出來時,我們就節衣縮食,託朋友依大陸規定接濟,從香港寄過一罐豬油、一包糖、二斤麵條、十六尺布,並經美、加等處朋友幫助轉匯少少的錢。開放後,我第一批還鄉,在香港遭遇刁難鄙視。

二十天行程,路上耗去了十天,踏上廣州火車站的一剎那,心裡好害怕:這是中共的地方呀!我前後左右顧了顧,想起三十八年前從家鄉被共軍一路追著到黃埔的慘狀,全身發抖。

老家沒影沒蹤了,新家在野地裡,院子種了兩棵桐樹乘涼。我夢想了四十年的熟悉景色都不見了,心涼了半截。還沒和母親說上話,左鄰右舍成群結隊來看我,感覺自己好像火星人。從此,他們不分畫夜、川流不息地來,也帶來他們的願望:有的要蓋房子,有的要自行車、縫紉機、拖拉固,甚至台灣草蓆……我不能滿足誰、得罪誰,且平輩安排好了,還要為他們兒孫安排。台灣錢也不是地上就能撿的。

後來我想接當年頂著地主婆帽子、被鬥得死去活來的媽媽來台定居,她小腳、不識字、一生只到過二十里外的娘家,實在怕她不肯,沒想到一說她竟答應了。到台灣一個月,她對我說的話全是幹部交代她說的教條,滾瓜爛熟。對這樣不識一個字的老婆婆來說,這是多麼不容易的事!

她坐了飛機、纜車、汽車,見了女婿、外孫、外孫媳、曾外孫,非常高興,但慢慢地開始說想要回家,而且非常堅持。待不慣的原因,不外乎天氣太熱、語言不通、沒有朋友,也想在那的兒孫。

媽媽到台灣看見我們家,知道絕非大富大貴人家,大陸那麼多人圍著我要錢,她心裡已有數。走前,她對我說:「這兒比咱家好,你們就留在這兒,不要回去了。」鄉下不識字的老太太,卻有她的大智慧,我奉母命落地生根,成了永久的台灣人了。

前四十年我想家流淚,後三十年我因感觸萬千而流淚,都是錢字做的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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