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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活進行式】老是這樣

2017/11/18 07:21:16 聯合報 文/范廣元

老,是什麼樣子?甲骨文的「老」寫作「 」,描繪拄著拐杖的老年姿態;而在老年精...
老,是什麼樣子?甲骨文的「老」寫作「 」,描繪拄著拐杖的老年姿態;而在老年精神科病房裡,我們則著重心理層面,從老人家們獨特的性格和人生故事,窺探「老」的模樣。 圖/倩
老,是什麼樣子?

甲骨文的「老」寫作「 」,描繪拄著拐杖的老年姿態;而在老年精神科病房裡,我們則著重心理層面,從老人家們獨特的性格和人生故事,窺探「老」的模樣。

永無止境的身體症狀,

源於內在的孤獨失落

阿蘭阿嬤七十幾歲丈夫過世後,逐漸全身不舒服起來。各科醫生看了一輪,懷疑是老年憂鬱症,但服藥十幾年,症狀依然起起伏伏,人一不舒服就吵著打針,「盧」到家人撐不住就來住院。

每回住院,總是重複一樣的對話:「先生啊,我的腳好麻。」阿蘭躺著說。「沒問題啦!」L主任伸手摸摸她的腳。「先生啊,我肚子怪怪的。」「沒事,我們會處理。」L主任一樣用手簡單觸診。「我頭也暈。」主任安慰一笑,腳步慢慢退出病房……

阿蘭家的餐飲事業版圖橫跨兩岸,但兒孫長年在外工作,家裡只有她和看護移工,住院後反而有人說話陪伴,再加上主任雙手的「加持」,症狀便減輕許多。她能侃侃而談早年如何成家,細數兒孫成就,可是每當會談要結束時,她又回到身體症狀:「先生啊,我腳還是怪怪的。」

阿蘭永無止境的身體症狀,其實源於內在的孤獨失落;而她的不安,也唯有靠權威醫者形象來治療、安慰。不只阿蘭,L主任說曾有家屬要拍他的照片給家裡長輩看,說能減少焦躁,我想是異曲同工之妙吧。

另一位病患簡菊,則是個性強勢,年紀七十有五,仍一手打理家裡商店,「我以前多拚啊,嫁到台北後每日做三份工,養四個小孩!」

然而,前陣子店裡遭竊,損失不小。儘管懊悔生氣,她卻一直忍著,憂鬱不知不覺找上門。「我只有睡不著的問題來住院,其他沒什麼,怎麼住到現在還是睡不好?」言談中的煩躁不安,已說明她的症狀。

藥物治療下,簡菊的失眠改善了,表情也放鬆許多。情緒變好之後,我們發現她很愛說台語順口溜:「感恩感恩,乎你出好子孫!」「再見再見,乎你大發展!」

這是她做生意時的互動方式,透過說好話拉近與顧客的距離,也習慣隱藏內心真實感受。在辛苦的時代,這堅毅性格或許是她生存的關鍵,直到老年依然不變。

嚴以律己的背後,

是對失去控制的恐懼

八十幾歲的和雄,銀行退休後仍然積極活動,他追求完美,連社團歌唱比賽也要拚第一。他常因焦慮、失眠、易怒等問題來住院,診斷是精神官能性憂鬱症。

這一回,和雄主訴:「作息不規律,在家中情緒不好。」可甫住院就聽到他的歌聲,似乎心情已改善不少。

會談中,和雄說起一位創辦醫院的舊識,有錢有權,但活到年近一百時,一樣變得退化、生活無法自理。「連他都不能避免老化失能,所以我要更努力,要『平衡』,唱歌、運動、寫字各種都要做!」他如此嚴以律己的背後,是對失去控制的恐懼。

「你的自我要求很高。」我說。

隔了一陣子,他突然氣急敗壞地說不想住院了。導火線是他和一位女性看護大吵了一架,覺得對方找麻煩:「之前住院我有請過她,現在我帶移工來,她沒賺頭就記恨在心。她很有經驗沒錯,但是很油條……」

原來,那位看護反應和雄晚上有點吵,他聽見了不高興,反駁道:「那是我在練氣功!人和人難免有衝突,只要讓一下就沒事了。」我正想接話,沒想到他說:「我年紀比較大,她應該要讓我!」

他直白地回應,我恍然大悟地笑了。他始終執著地高坐在「老」這個寶座上呀!

老年心理工作中,我們有時像個容器,涵容著各種張狂的情感;有時像面鏡子,映照出老人自身的性格。在老年生命階段,我們試著聆聽、理解,在互動中改善他們對老年角色的適應。不管每個人帶著怎樣的性格輪廓走到這,我們最終希望所有人都能坦然自適地接受--原來,「老」是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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