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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說自畫】我變猩猩的那一晚

2017/11/09 09:43:53 聯合報 文/朱靜容

1961年,水星計畫中第一位奔向太空的黑猩猩漢姆,在失重狀態的六分多鐘裡是怎樣的心情,此刻我完全能體會……

圖/朱靜容
圖/朱靜容

預期變身太空人

數年前跟先生去了趟迪士尼樂園,兩人加起來雖然超過一百歲,但玩得意猶未盡。返家後遂強力慫恿孩子們:「來安排一次家庭旅遊--東京自由行吧!」

一夥四口玩到樂園快打烊,我想起入口附近有一個挺舒服的遊樂設施,上回跟他們的爸爸一起搭乘,因為認不得幾個日文,所以不記得名稱是什麼。記憶中有模仿太空艙的場景,四周播放著星空銀幕,彷彿變身太空人升空,但其實只是坐在如電梯般的空間裡,有一點暈眩感而已。反正就在出口處,順路嘛,當作結束也不錯!

兩個大孩子被我說服後一邊排著隊,一邊聽我根據上次乘坐經驗解說遊戲內容:先走一段通道,魚貫入座、觀看大銀幕、搖晃震動等。隊伍在隧道裡緩緩前進,兒子指著牆面貼的布告說:「為什麼孕婦和心臟病患者禁止搭乘?」對兒子靠打電玩學來的日文,我沒什麼信心,搞不好只是「敬告」,而非「禁止」。「可能看影片時會造成些許暈眩感吧!」我信誓旦旦。

隊伍又往前幾公尺,我對周邊布置愈來愈陌生,也許這幾年改了裝潢。來到一處開闊如洞穴般的棚內,地面鋪有軌道。我的疑慮加深,怎麼跟記憶中的場景差距如此大?

一列軌道車滑進,乘客陸續解除護環,跨下車來。因為接近收班,隊伍也排了好一陣子,於是跟孩子們調侃著那些踉蹌落車的乘客,怎麼腳軟成這樣?等下我一定靈活跳下車,好加快搭乘速度,讓排在我們後面的朋友也有機會玩到。

我心裡狐疑但神情篤定地坐進軌道車,兩節車廂填滿乘客後,接待了數小時的車長仍然堆滿笑容地唧唧呱呱用日文祝福我們,軌道車往前緩行,四周布滿橫向光束,然後一個拐彎、加速,把我們推進黑漆抹烏的洞穴中!

未料誤入洞穴中

啊!我錯了!這不是我當時我搭過的遊樂設施啦!

嗚!我後悔了!這、這是打死我也不玩的雲霄飛車黑暗版!

這絕對是我人生最驚恐的數分鐘,至少耗掉了我數十年的生命值。我在一片烏黑中被左甩、右盪、上拋、下墜,偶爾暼見如星子光點,都成了迷眩的符咒,一束束螢光劃破黑幕,徹底搗毀我體內的定位儀,我的死期應該就是此刻了吧!

瀕死,我理當作何表態?兒子說我似乎在笑。笑?我也很訝異,在如此存亡危及之際,我竟然化身猩猩,「嗚嗚哈……嘻嘻嘻……」個不停。1961年,水星計畫中第一位奔向太空的黑猩猩漢姆,在失重狀態的六分多鐘裡是怎樣的心情,此刻我完全能體會!嗚嗚哈哈……嘻嘻嘻嘻……其實那是我驚聲連連的呼救啊!

持續一段時間的猩猩語言,我腦袋裡的物件全數搬家、清空。坐我身旁的兒子忽然沒聽見我的「笑聲」,擔憂地不斷叫喚著:「媽!」我靈魂在車外想回應,身體卻失能得一句話也擠不出,繼續被左甩、右盪、上拋、下墜……

我們重新被光線擁抱,軌道車停在依然堆滿笑容的車長面前,胸前護環鬆開,兒子如約定靈活地跳下車來。我?不行!我腳軟到完全站不起來。

爬出車後,天旋地轉地走出樂園,門在搖晃;搭輕軌,車在跺腳;回飯店,大樓在跳舞;躺床上,床板在下沉;連閉上眼入夢,都失去地平線地漂浮游移不停。

太空猩猩漢姆完成任務後還啃著蘋果,繼續過牠幸福快樂的日子。當了一晚猩猩的我,也許今後再也沒有什麼能難為自己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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