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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花/當小老婆的日子

2017/10/22 08:16:52 聯合報 雨花

爸爸1949年隨著軍隊渡海來台,光棍打了十八年才有骨肉相連的親人,我是他心尖上的肉,放假回到家總是將我舉在肩上,讓我由上而下、用童稚的雙眼俯視腳下的花花世界。眷村的塗奶奶打趣道:「老向啊,你把女兒當小老婆養呀!」三歲的我天真地重複著:「我是爸爸的小老婆。」

大老婆勤儉持家,小老婆茶來伸手、飯來張口,享受無盡寵愛,回家軍服還沒脫下,那句「我可愛的小老婆在哪裡呀?」的聲音就先傳來。

祖籍山東的路伯伯退伍後在村子口開了一家麵館,小餛飩是我的最愛,大字不識半個的我將餛飩喊成混蛋,從此「小老婆吃混蛋囉!」變成爸爸帶我出門的口號。

小學一年級,老師讓每個人輪流上台講述自己最喜歡的食物,我說最愛的是混蛋,老師及同學莫不睜大眼睛,連聲問:「那是什麼?」用麵片包著豬肉餡,好像朵朵白雲浮在湯裡,吃起來滑滑香香的,我用所知的字彙認真形容那個東西,老師恍然大悟:「哦,那叫餛飩。」餛飩被我叫成混蛋一叫四年,沒人糾正我。

放學我義正詞嚴地告訴爸爸正確讀法,混蛋是罵人的話不能隨便講,爸爸從善如流,改成「小老婆吃餛飩囉。」爸爸吃大碗的餛飩麵,我喝大碗的餛飩湯配豆沙小包。

彼時電視只有老三台,除了看卡通影片、斬奸除惡的《包青天》與忠孝節義的《保鏢》,沒有灑狗血的八點檔,大家都很晚熟,直到國中一年級才知道「小老婆」是指破壞別人家庭的壞女人。我又回家對著爸爸義正詞嚴,我不叫小老婆,要叫小女兒。爸爸沒了會撒嬌的小老婆,只剩兇兇大老婆。

當他說:「女兒呀,吃餛飩囉。」我說我要跟同學看漫畫、騎腳踏車、上圖書館,吃餛飩的時光,隨著路伯伯離世、麵館收攤而結束,他愈來愈老,而我愈來愈忙。

漸漸他忘了許多事,背駝了、頭禿了,變成個小老頭兒,放空的眼神落在遠方,他迷失在自己的世界裡,有時在大陸老家,有時在桃園當兵,有時在蓋德基水庫……有時,我誰也不是。

坐在院子藤椅上,他忽然語氣寵溺、眼神帶笑地說:「小老婆吃混蛋囉!」「好啊,走吧!」把頭埋在爸爸的膝上藏住眼淚,我又回到三歲,那個以爸爸為天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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