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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在我腳下】林力敏/玉山的影子

2017/10/15 08:10:27 聯合報 文/林力敏

在半空中,竟出現一座幽藍的巨大金字塔,浮在群山上,尖端指向天涯…… 攝影/林力敏
在半空中,竟出現一座幽藍的巨大金字塔,浮在群山上,尖端指向天涯…… 攝影/林力敏

世界只剩我們與腳下路

當我踏進玉山登山口,忽然回到在嘉義當兵的營區。玉山嚴冬覆雪,據說空氣絕佳時從嘉義市就能望見白影。我知道時已無雪,在營區仍會上樓遙遙東望,那幽綠山影就是台灣的脊骨。

四年後我來玉山,人生首次爬高山。玉山算百岳初階,只要抽中排雲山莊,跟普通郊山比僅多兩個考驗:一為重背包,一為高山症。我是跟商業團,一早從登山口爬八.五公里至排雲山莊住宿,半夜爬二.四公里攻頂,再折返登山口。團員九人,一位是皮卡丘,兩位是香港人專程飛來爬玉山。

早上九點半開始爬。泥石山徑,紫黃小花,右前方大山頭角崢嶸。嚮導是布農族與鄒族混血,玉山恰是兩族祖先的發源地。他緩慢定速前行,一種把路走得很遠又很近的速度。到孟祿亭,附近有廁所,靜美林中小屋,我一進去就被足以割破鼻腔的高濃縮尿味夾殺。

夏季易午後雷雨。上午無雲,中午雲霧大量湧出,把我們關進大白房間,世界只剩我們與腳下路。等進杉林倒仙境,濃黑淺白掩映。路旁鐵杉整片樹皮不見,水鹿用角磨掉的。我低頭邁步,想著爬玉山是脫離日常,嚮導則每年爬四十趟,把我們的離常走成尋常。下午三點,疲累堆積如山,路變陡交雜階梯。最後階段,每多走一段,腿就老一歲,幸好在走成七旬老翁前,排雲山莊到了。

寢室約十人,兩個白人女子,攀談得知是加拿大東部人。為何選擇來台旅行?她們說假期僅兩周,去柬埔寨或阿根廷不夠,台灣大小適中。窗外雲起雲散,前一刻白霧淒淒,後一刻翠嶺鬱鬱,場景不斷退逝,渡輪航過萬嶺千山,悠悠以為來到尼加拉大瀑布,定睛看還在玉山山坳。

我提醒她們留意四天後唯恐襲台的颱風,想起當兵那年七月,單位協助抗災,阿里山雨量飆破七百公釐,衛星雲圖裡全台被強颱吞沒,在銀白漩渦下,大家共用一顆砰砰心臟。美國加國中國,大國天災都僅一隅,紐奧良風災離紐約好遠,不像我們全島同舟共濟。

我們亮成金人,把金獎頒給自己。 攝影/林力敏
我們亮成金人,把金獎頒給自己。 攝影/林力敏

最後數百公尺是碎石峭壁

過後到莊外,皮卡丘團員出現,穿皮卡丘連身裝拍照,滿臉喜孜孜,每次著裝,就是一次小規模的玉山登頂。六點多我就寢,衛生紙塞耳朵,沾水更隔音,《獵人》教的招數。毛帽睡覺照戴,防高山症。畢竟今年已兩人死在山上。

深夜一點半起床用餐。攻頂的路較陡,星星燦亮,遠方平原沉澱著暗橘光害。行進間寒意與大衣裹住,頭燈只照腳前,其餘全黑,雖在天寬地闊裡,世界卻限縮得很小很小,心臟砰砰。最後數百公尺是碎石峭壁,沒有路,攀抓鐵鍊手腳並用。最難的終段漲起興奮,大劈腿跨上岩塊,漆黑山巔愈來愈短,愈來愈近,終至消失──我登頂了!

在山頂像站在宇宙上。人很多,寒風狂吹。遠方積著雲海,群山逐漸清晰,終於朝陽猛探出頭,四周相機啪啪啪啪交織歡呼。我們亮成金人,把金獎頒給自己。金的山,紅的山,黑的山,藍的山,而我在最高那座山,台灣最高點。隨後轉身,在半空中,竟出現一座幽藍的巨大金字塔,浮在群山上,尖端指向天涯。這異象我從沒見過,愕然瞪著,許久才聽人說是玉山的影子。

回程天已亮,更見峭壁險峻。我爬下岩塊,想著這一趟親睹高山的植披地貌,山巔荒蕪,海拔稍降才有糾結低矮的玉山圓柏,再降是冷杉鐵杉。我像螞蟻一路攀爬勘察人類身體,唯頭頂長滿密林,跟山頂的光禿相反。接近排雲的路陡,我把體重壓在登山杖,腿仍痠成杖,硬脆得快斷了。在排雲吃碗麵繼續下山,倒愈走愈輕,一點回到起點。玉山,再見。

雲讓高山輕盈,高山讓雲沉重。 攝影/林力敏
雲讓高山輕盈,高山讓雲沉重。 攝影/林力敏

回程客運上我昏睡,瞇眼瞥見夕陽烘黃台中天際線時猛然驚醒。這是今天在山頂看的那顆太陽,從台灣的東拋到西,跟平日完全相同,卻徹底不同。隔天,我腿痠氣虛。颱風轉向,替那對加拿大旅客開心。日子逐漸日常。只是偶爾會想,若一百次看太陽,有一次想到當初東拋西落的那顆,就成功了。

一個月過去,我離玉山已不只隔個時差。人生並未改變,我並未更勇敢堅強。高中時聽補教名師說,高三拚過,人生就沒什麼好怕了。如今懂得,即便走過高三或高山,生活還有更難的關。工作的山不是爬兩天,是爬二十年。

不過偶爾我仍想起玉山那塊三角形幽藍影子。想怎麼讓玉山的影子,罩著更多的日子。在短短的艱難裡,試著回想爬上玉山的自己;在長長的無味裡,生活的平原裡,試著造出玉山,在山影裡看見一個更高的樣子。

自己也化為玉山影子的一部分。 攝影/林力敏
自己也化為玉山影子的一部分。 攝影/林力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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