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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春名人堂】黃致凱/給一個讀中文系的女孩

2017/10/03 09:49:11 聯合報 今日登場/黃致凱

上禮拜《莊子兵法》巡迴到高雄,散場時,有個女大學生怯懦地走向我,她認出我是導演,但她的情緒反應不像一般熱情的觀眾,臉上沒有太多笑容,藏在她眉宇之間盡是滿滿的徬徨。我感覺得出來,她呼吸的節奏有點紛亂,她的緊張不是因為遇到導演本人,而是遇到了一個生命難題。

這個女學生對我說:「《莊子兵法》這齣戲很特別。我對戲劇充滿興趣,覺得透過故事可以傳遞很多力量,只是我媽媽不太支持我念戲劇,所以我改念中文系。」她的眼神傳遞出一種無奈,一種被迫接受父母決定的失落。我對她說:「我跟妳相反,我是想念中文系,但是沒考好,就填了戲劇系當第一志願,誤打誤撞走到今天。」現場因為有其他的觀眾跟在後面排隊要我簽名,我就對她說:「妳繼續說妳的問題,我在聽……」然後,我低下頭幫其他觀眾簽名,稍頃,抬起頭來的時候,發現那個女學生在人群中不見了。用劇場的術語就是:她fade out了。不知道為什麼,我覺得我對她有點虧欠,好像應該給她一點能量,或是一點希望。

我幾乎每到一個地方演出或是演講,都會遇到青年學子對表演藝術有興趣,但被父母反對,又不知該如何溝通的狀況。我沒有鼓勵他們不顧一切往前衝,我也沒有慫恿他們鬧家庭革命,因為我沒有辦法對他們的人生負責,也沒辦法對他們的家人負責。憑良心講,要在這個圈子裡存活下來,除了要非常努力之外,還得要有某種程度的天分和一點機運。拿我自己來說,如果當年不是遇到恩師李國修,我不知道自己現在會在哪裡,也許早就從劇場fade out了。

如果再遇到那個中文系女孩,我想對她說:「家人希望妳念中文系,這不失是一個折衷的方式,首先中文和戲劇這兩個領域不算差太遠,再者,教職可以是未來就業的一個選項,這可能讓妳家人比較放心。從事劇場創作真的很辛苦,妳可能會失去很多和家人朋友互動的時間,埋首案前寫作,然後不斷被退稿,弄到自己沒有自信。就算作品能幸運搬上舞台演出,還要面對觀眾的毒舌批評,弄到最後一年收入只有幾萬塊,餓不死也活不好。但妳也會認識一群表演藝術的同好,從劇本的字裡行間咀嚼出人生的酸甜苦辣,妳可以從觀眾的掌聲與笑聲之中,感覺到你們的生命在劇場的空氣裡交流。當妳的作品累積到一定的質量時,發財我不敢講,能衣食無虞度日,也就心滿意足了。能以表演藝術為職業謀生的人,都必須有鋼鐵般的意志,所以我不會給妳鼓勵,如果妳創作的熱情一下就被澆熄,那就算進來這個圈子後被淘汰也是遲早的事,還不如找一份相對安定的工作。說真的,妳喜歡戲劇,不代表妳一定要成為表演者或創作者。好的作品,也需要有好的觀眾來欣賞。就像我在讀研究所的時候,都還懷抱著有朝一日可以成為職棒選手的夢想,直到我二十八歲退伍之後才徹底清醒,劇場才是我的人生舞台,至於棒球場,我當觀眾就好了。

以上的話,也許讓妳想打退堂鼓,也許讓妳心志更堅定,有緣的話我們會在劇場再相遇,不管是哪種身分,說不定未來我會是妳的觀眾,誰知道呢?願妳順心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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