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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在我腳下】丹奈利峰的三次眼淚

2017/09/19 12:11:24 聯合報 文/易思婷(小Po)

這一路來,我很努力地勞動,甚至在體力旺盛時,還背負超過我應該負荷的重量,希望不讓他人有說閒話的機會,也想要證明自己的能力。可是一天天下來,累積的疲憊還是壓垮了我……

瑪塔努斯卡(Matanuska)冰川上的奇特冰攀地形,美國阿拉斯加。 易思婷/攝...
瑪塔努斯卡(Matanuska)冰川上的奇特冰攀地形,美國阿拉斯加。 易思婷/攝影

明天可能是

最佳的登頂機會

小時候我很愛哭,上了大學,進了工學院,為培養邏輯思考,我逐漸轉型成《星艦迷航記》中的瓦肯人,摒棄情緒,理性至上。偏偏,在攀登丹奈利峰的短短一個月行程中,我居然就哭了三次,不禁懷疑自己真的那麼脆弱嗎?

其實我們攀登的行程早在開始時就有些坎坷,背著重裝在阿拉斯加的苔原上健行五天,好不容易到了貯放補給的第一個基地,接連兩天就分別有兩個夥伴因體力不足、受傷必須離開。隊伍因此被分成了兩半,一半輕裝護送行者撤退,一半重裝當搬運工。

我是屬於搬運工蟻的那一個團隊,為了爭取時間,我們取消原本計畫中的休息日,連續七天都背著重裝爬上爬下,來回運輸,往上推進營地,等待護送者的歸來。第八天,我們繼續推進,我所屬繩隊的領隊,察覺我的速度變慢,就算在地勢平坦的路段也大聲喘息,他轉身走到我面前:「妳累了,把妳背包裡的東西分給別人吧。」我當下坐倒在雪地上哭泣。

這一路來,我很努力地勞動,甚至在體力旺盛時,還背負超過我應該負荷的重量,就是希望不讓他人有說閒話的機會,也想要證明自己的能力。可是一天天下來,累積的疲憊還是壓垮了我。我流淚是為了不甘心,但是為了長遠著想,不管是為我個人,還是為團隊,我都應該把重量分給別人,才不會拖累隊伍的進度。

那天晚上,領隊到每個帳篷裡探問大家的情況。他說:「看情形,明天是個好天。」在丹奈利,這表示明天可能是最佳的登頂機會。阿拉斯加山區天氣莫測,可能今天還好好的,明天就颳起大風雪,如果有好天氣,就要好好把握這個機會搶攻頂。

領隊看著我:「妳覺得怎麼樣?明天走不走得了?」現在他逐個帳篷探訪,就是為了評量明天團隊是需要多休息,還是可以繼續攻頂。我想著,如果失去這個機會,誰知道後天天氣如何,於是回答:「我覺得好些了。」

隔天,我們很早就出發了,我也接受領隊的好意,吞服半顆丹木斯。開始時精神還好,沒有明顯的高山反應,只是這一天剛好也是整個旅程中最冷的一天。

此時我不知道是因為壓力還是吃壞了,竟然開始肚子疼,想要強忍著,臉色卻愈來愈蒼白,還冒起冷汗來,最後在風雪交加中拉了一頓肚子才了事。接著,可能是丹木斯的藥效過了,我又開始昏眩,步履飄浮,速度變慢。到五千九百一十公尺時,總領隊看著我:「婷婷,妳應該撤退。」

坐在重裝背包上的丹奈利峰攀登者。 Geno Carragee/攝影
坐在重裝背包上的丹奈利峰攀登者。 Geno Carragee/攝影

為什麼

我就是跨不過去?

一瞬間,領隊的臉,眼前的景物全部都模糊了,我的眼淚大滴大滴地掉下來,熱熱涼涼地淌滿整個臉頰。

我用力地眨眼,好不容易才看清眼前關懷的眼神,點點頭接受安排。

海拔一降,高山症的症狀快速消失,我仰頭望著無雲的藍天,今天真是好天啊,最後不到三百公尺的垂直高度,為什麼我就是跨不過去呢?我好怨嘆。

回到了營地,我又傷心了好一陣子,之前的訓練、途中的艱辛,一幕一幕地湧進腦海,揮也揮不去。我實在難以釋懷,於是走去領隊的營帳想找人談談。

領隊派屈克看著我說:「怎麼啦?」我訴說著我的委屈和不甘心。他回道:「也許那時我們繼續慢慢走,還是可以到頂的,只是到了頂,妳覺得妳還有力氣走回來嗎?」我聽了默然,實在沒有把握給予這個問題肯定的答案。

他說:「如果妳繼續攀登這一條路,最後妳撤退的次數,絕對會比登頂的次數還要多;在撤退裡學到的經驗,很多時候都比登頂來得寶貴。」

這時候,班所帶的繩隊也已經登頂回家了。班掀開營帳,接口道:「婷婷,還記得我們在四千四百公尺的對話嗎?妳不是說登不登頂不是最重要的事嗎?」

「理論上是如此,可是心情上調適不過來,我需要多一些時間。」

班點點頭:「嗯,我了解,不過我認為妳現在應該出去,向妳的同伴道聲恭喜。」

我走出營帳,外頭那五個剛登頂的大男生們,臉上都泛著興奮的光彩,有兩個人說接近山頂的時候,也開始感受到缺氧的威脅,他們互相取笑著對方,高聲叫著:「再給我一顆丹木斯。」接著笑成一團。

我走近恭喜他們,他們既開心又溫暖地對我說:「妳值得登頂的。」我的心情很複雜,我是真心為他們開心,但心底仍然感受到失落賜予我的隱隱痛楚。

眾人歸心似箭,隔天一早,我們開始神速下山,下山時,眼前的景物一片片地開展在我的眼前,我一面留心腳步,一面嘖嘖稱奇,我們不就是順著這一條路,一路往上爬的嗎?為什麼在攀登的途中,我都沒有注意到這一片景色呢?原來,從開始到現在,我的腦海就只專注在「登頂」兩個字,也因此眼裡所看到的就只有那一隅的山頭,當山頭被山勢或是雲層遮蔽時,則只看到往上挪移的繩索,兩旁的景色便視而不見,幾乎活生生被我糟蹋了。現在下山,大勢已定,反而有那個閒情逸致看這一片好山好雪。

但快到三千七百公尺的營地時,我又哭了。班嚇著問:「怎麼又哭了?」我拭淚回應:「我沒事,這裡實在太美了。」班會意地微笑著,也轉頭看著天地。

就在那一刻,為不能登頂所流下的眼淚,徹底被洗盡,因為哭泣,我找到我來這裡的目的。

●摘自麥田出版《睡在懸崖上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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