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毋通閣讀啊!

2017/09/08 09:45:14 聯合報 何茹

「毋通閣讀啊!目睭要壞了!」(不可再讀了!眼睛要壞了!)深夜十一點半,父親結束一天的生意,拴上門板,踱上二樓,一片漆黑中女兒伏案夜讀的燈光讓他皺起了眉頭,忍不住嘀咕一句,半心疼半抱怨,但不敢有任何怒氣。

不久前的一次夜讀,一扇紙窗之隔的燈光惹怒了操勞整天、輾轉反側仍不得安眠的父親,他猛一翻身拉開了紙門,揮手按熄了我案頭的燈,也讓孜孜矻矻於書堆中的我愣住了。

片刻靜默後,一陣心酸襲上心頭--別人家是巴不得兒女用功讀書,我家卻是熄燈不准讀。我淒厲的哭聲警報般響起,「明天要考試,我讀不完啦……」手腳擂鼓般地咚咚捶在木質地板上,情緒失控得像是慘遭奪子的母獅。「無人讀冊像妳這款,半暝還不睏,目睭要青冥了!」(沒人像妳這樣讀書的,半夜還不睡,眼睛要搞瞎了!)倦極欲眠的父親恨恨地說。「隨伊去啦!要讀就讓伊讀!」母親出來打圓場。

僵持十分鐘後,父親投降了,他再度開啟檯燈,任由這個「嗜讀如命」的女兒熬夜去了。於是,那個晚上就在父親長吁短嘆,和我不時「蹭、蹭」的啜泣聲中過去了。

身為父親的女兒,我從來感受不到他對我有任何期望,不論是「要」還是「不要」,唯獨「讀書」這件事,父親彷彿打定主意,一路煞車踩到底。弔詭的是,父親愈是阻擋,我愈是興致盎然。就在父親「毋通閣讀啊」聲中,我一路過關斬將,得獎狀,進名校,執教鞭。同時期,比我年長的兄姊們還在職場上載浮載沉。我常常將原因歸於父親的「鄉下人見識」,不知鼓勵孩子上進。直到成年後一次和小哥聊天,他聽完我的「高見」,正色道:「妳錯了,妳不知道當年妳一腳踏上二樓讀書,老爸或老媽必有一人守在樓梯口,防止我們這幾個調皮搗蛋的哥哥上樓『陪讀』。『毋通閣讀啊。』這句話他只對妳說,因為知道妳絕對聽不進去,對我們則提都不提,因為對我們是正中下懷,絕對遵行,書本碰都不碰。」

聽完這番話,我驚訝地合不攏嘴,當年的樓上樓下竟然是兩個世界,父親的「毋通閣讀啊」居然是一場「陰謀」。

回顧一生與書本拚搏的歲月,愈是艱難的關卡,父親勸阻的力道愈是強勁,似乎我「棄械投降」才是他想要的,我每次都被他「事不關己」的「鄉人見識」恨得牙癢癢的。但「毋通閣讀啊」就像一道又一道的階梯,我氣憤地用力踹蹬它,反作用力就讓我躍升了幾公分。攀登人生的高峰,若沒有這幾道階梯,我的成就肯定遜色不少。

父親仙逝多年,我也功成身退,離開職場。每當耽溺閱讀,脖痠眼澀之際,總會不由自主望向天空,腦海想起那句殷殷告誡:「毋通閣讀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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