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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春名人堂】黃致凱/這隻蚊子我該打嗎?

2017/09/05 10:15:31 聯合報 今日登場:黃致凱

在創作新戲《莊子兵法》時,我陷入前所未有的困境,莊子的核心思想是「知其不可奈何而安之若命」,我一直思索人為什麼會有痛苦?人類到底是先有思考,還是先有煩惱?要怎麼樣才能至樂逍遙?我試圖把莊子的寓言和我自己的生活做連結,其中這個小故事讓我回味許久。

去年某個夏天清晨,我一如往常地到陽台幫盆栽澆水,赫然發現柚子樹的葉子一夜之間掉了好幾片,仔細一看,發現葉片背面多了幾隻毛毛蟲。查了一下圖鑑,才知道這是無尾鳳蝶的幼蟲,喜歡吃柑桔類植物的葉子。

陽台上有嬌客來訪,讓我像小孩般興奮,每天回家第一件事就是觀察毛毛蟲的成長進度,結蛹的時候,我更是細心呵護,怕風太強把蛹吹走,擔心雨太大把蛹濺濕,深怕一個閃失,就不能看到鳳蝶羽化。

某一天我在「巡田水」時,發現蝶蛹上面多了一個小黑點,那是一隻寄生蜂,我上網查了一下,發現寄生蜂會在蛹裡面產卵,然後等蜂卵孵化後,就會以蛹肉為食,直到長大再咬破蝶蛹而出,到時我看到的不是斑斕的蝴蝶,而是噁心蠕動的蜂蟲。於是,我立馬拿起小剪刀把寄生蜂挑起來;但趕走了,牠又飛回來。為了能見到我的無尾鳳蝶在空中翩翩起舞,我只好用我的如來神掌讓這隻寄生蜂去投胎。

當晚,我讀到莊子的〈齊物論〉裡的兩段文字,讓我心有所感,一段是:「非彼無我,非我無所取。」意思是沒有我的對應面,就沒有我本身;沒有我本身,就沒有辦法呈現我的對應面。莊子又說:「物無非彼,物無非是。自彼則不見,自知則知之。故曰彼出於是,是亦因彼。」大意是事物原本沒有所謂絕對的是與非,所看到的只是事情的一面,從事物相對立的那一面看,便看不見這一面,如果再從事物對立的這一面看,就能有所認識和了解。

這兩段充滿哲理的文字,讓我怵目驚心。我反省自己憑什麼為了想看到蝴蝶羽化,就把寄生蜂打死,是因為牠的名字噁心,還是牠的行為噁心?我反思,寄生蜂的名字是人類取的,不是牠自己取的;如果蝴蝶羽化是一種生命蛻變的美妙階段,那寄生蜂產卵不也是延續生命的一種美好?「蝴蝶蝴蝶生得真美麗」這句歌詞是從人類的觀點出發,也許在昆蟲的世界裡,會有不同看法。身為藝術工作者,應該用美來展現生命的各種樣態,但我今天卻為了滿足視覺上對美感的需求,就去傷害另一個生命,我憑什麼?

霎時間,我好像理解了自己的創作困境。一個人會有痛苦,就是因為自我的執念太強,無法從對立面思考事情,不願意看見或接受自己的失敗。但這世界上真的有絕對的成功或失敗嗎?蝴蝶成功羽化,代表寄生蜂產卵失敗;寄生蜂產卵成功,就代表蝴蝶失敗。除非我們希望這世界上的物種愈來愈少,否則就應該順著大自然法則繁衍後代,汰弱存強,不是嗎?

如果我們拉高格局,從整體生物的角度來看,物種之間還有所謂的優劣,還有所謂的成敗嗎?

想到此處,有種豁然開朗的感覺。這時,一隻蚊子飛到我的眼前--這隻蚊子我該打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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