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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春名人堂】阿潑/和這個世界說說話

2017/08/11 10:09:35 聯合報 今日登場/阿潑

一次到緬甸東部山區健行,印度裔嚮導帶我經過一間簡陋木屋,屋內兩位大姊熱情招呼我們進去,就著廳內微弱燒水的柴火喝茶聊天。好奇尾隨著的孩子也跟著擠入,幾個大女孩抱著流著兩行鼻涕的小男孩,二十多雙大眼睛圓瞪在我面前,我一微笑,他們也跟著笑。

簡單地以英語打招呼,孩子們害羞了起來,嘴卻也咧得更開。他們以笑容回應我的諸多問題,鬼臉和比手畫腳很快讓我沒勁,只好朝他們拍照,以鏡頭溝通彼此。從孩子們照相的互動中,我方能判別他們之間的親緣關係。

嚮導和兩位大姊逕自以緬語聊天,不見歡愉的氣氛,我有些好奇他們的談話,但嚮導只告訴我這是一間村民集資建成的托兒所,兩位大姊是村民請來協助照顧小孩並且給予些許教育的。我腦袋裝著許多問號,但大姊們只給我尷尬笑容,不停示意我多吃點食物、多喝點茶。印度嚮導繼續聊天,在他們憂慮的世界裡。

隨著夕陽滑落山頭,我在這電力不通的山村之間慢慢看不清眼前,耳邊盡是無法辨識的語言,旅行這麼多次,我第一次失去依循而茫然,像是被隔離在語言長城之內那般沮喪和無助。心裡吶喊著:「我想知道他們說些什麼。」渴望聲響傳出去在山間迴盪,讓我了解這片土地所有的沉默,但我終究還是勉強堆起笑容拍著孩子,直到離開小屋才忍不住對嚮導抱怨。

他說了三次:「我的朋友,我真抱歉,我應該翻譯給妳聽。」而後繼續談著自己的感情問題,或者表達他多想存錢離開這個城鎮,離開這個國家。我對這個國家的好奇,大部分時間他都不想回應,他對我的國家和外面世界比較熱情,這讓我時而覺得,我才是導遊,而他是個需要我導覽的旅客。

想來非常荒謬,然而這卻顯示了我們兩個的差異和類同:都渴望了解世界,但我有能力踏進來,他沒有機會飛出去。只是,在語言的巴別塔裡,我們能聽到的故事很少,能觸碰的世界很少。少到我們不但沒有辦法了解別人,更無法看清自己。

以台灣現在的條件,年輕人出國旅行並不算難,很多人甚至願意飛到非洲,培養「國際觀」。我總會質問:既然願意飛到千里之遠了解外國人(或許你和他們的接觸一輩子就這一次),為何不曾聆聽隔壁新住民的故事、不願和街頭的移工聊天?世界就在你的眼前,只是你視而不見。

當主流媒體與政客指責這個封閉的島國無能和國際接軌,卻也同時將國際訴諸於一個特定的意識和模型。於是,我們以為這個國家被孤立、社會封閉,但其實是我們封閉了自己。不論簽了多少經濟貿易條約,不管外語多流利、多頻繁旅行,始終不知如何和「世界」交流。真正的問題恐怕是,我們想跟世界說話,但總看不到世界在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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