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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春名人堂】不說再見的小丑

2017/08/05 07:08:28 聯合報 今日登場姚尚德

每次和P見面都是在咖啡館,她脂粉未施的臉上總有一絲淺淺的笑容。

事實上,這個來自巴勒斯坦的女孩身上有的,頂多是她扮小丑需要用到的白色粉膏和鮮紅的塑膠圓鼻。咖啡送到面前,一杯最簡單的espresso頂多兩歐元,有時卻是P一天三分之一的生活支出。跟P在一起,我的確要克制慾望去點相較奢華的卡布奇諾或頂著鮮奶油的維也納咖啡。

我習慣兩口就喝完那杯黑咖啡,像嚥了口苦澀的唾液,痛快。P喜歡剩著一口咖啡在杯裡,把玩著杯子直到深褐色的汁液掛滿內壁。我們鮮少談及自己的出身及過去,聊的總是表演,聊她不成篇的創意、默劇課同學間的八卦,以及我們對生命同樣的無奈及執著。

P在巴黎像是唱著流浪者之歌。我六年搬了九次家,P則是兩、三個月換一次。她沒有固定住處,朋友提供簡陋的客廳沙發,她也甘之如飴。一台破單車是她代步的工具,每次見面,她風塵僕僕地到來,快解體的單車用各式繩索膠帶勉強支撐著,令我發噱。

2006年,我決定搬回台灣前與P見最後一面,晚上六點,我們約在蒙帕納斯,天空飄著細雨。為了躲雨,兩人就近選了巷子內的咖啡廳。

服務生端來咖啡前,我迫不及待拿出朋友給我的一盒有著七色煙管的英國香菸,要轉送給P。她從裡面挑了一支綠的,在我面前開始扮演名流,昂著下巴,側著半邊臉,用怪腔怪調的英文問我:「嗨,寶貝,我性感嗎?」

我大笑,P卻突然變換語氣,嚴肅地看著我說:「等下,尚德,我們離開那道門時,你不准對我說再見。」我還沒會意過來,P接著說:「我們就當只是一次約會的結束,可能明天我還會打電話給你,你還會打電話找我,我們還會一起約出來,去密特朗圖書館的廣場上曬太陽、喝咖啡。就是不要說再見那兩個字!」

走出咖啡館,我們果真什麼都沒說,只給了彼此一個擁抱,一個眼神,然後,她跨上鐵馬,冒著雨,跟著車流,離開了我的視線。我不多作停留,也加緊腳步逆向而去,遠遠地把巴黎這座城市拋在腦後。

回到台灣後幾年,有天,我收到失聯許久的P來信。她說,她準備要回自己的祖國--巴勒斯坦。

十幾年前,P和父親躲開了以色列軍隊的控管,一路逃難,幾年時間輾轉土耳其、埃及,最後落居巴黎。父親在抵達法國後一年不到便過世,從此P便以政治難民的身分隻身在巴黎生活。

「我始終忘不了叔叔在我們面前將自己的身上裝滿炸彈、穿上大衣,臨走前親吻我們每個人的畫面。」

P的叔叔用最激烈的手段反抗以色列軍隊長期的壓迫。當晚,P的雙親帶著一雙兒女逃離家園。

母親與弟弟下落何方,P沒有說,她只說是時候回故鄉了,不管用什麼樣的方式,不管需要付出多少代價。信末,她輕描淡寫地提及自己正在編寫的一個腳本,關於一個快樂的小丑上天堂的故事。然後,她用大寫的字母特別強調:尚德,放心,這依舊不是一個關於再見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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