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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活進行式】楊志朗/為愛朗讀

2017/07/20 11:01:05 聯合報 文/楊志朗

為了這孩子的一番話,每天中午我把他拉到身邊,一句一句念著《水滸傳》給他聽……

圖/詹波
圖/詹波

進步的獎勵

「老師,報上說你每個月都會帶學長姊去書局買書喔?」

「是啊,怎麼了?每次上課跟你推薦好書,你不是恍神就是嫌無聊。」

至明一副窘樣,又問:「那你下次可不可以帶我去?」

「好。我只有一個要求,做到了就帶你去,如何?」他看著我。「你國文段考考個二位數給我開心開心。」

「哎呀,老師,你幹嘛為難你自己嘛?我根本做不到啊!」

「要不要隨便你囉。」

接下來的日子我沒有特別注意他,只是發覺至明偶爾上課抬頭傻笑。唉,那空洞的眼神彷彿訴說自己跟不上進度。

結果成績公布,至明考了二十三分,他開心極了,一路從講桌跳回位置上。

至明拉拉我的手,「快、快、快,老師我們什麼時候去書局?你千萬別拋棄我,人家想你很久了!」這種曖昧的言語一直是青春期男孩的最愛,我真想掐他。

周末,全班在書局集合,半小時後巡視,發現至明一個人安安靜靜倚靠牆角,翻著《三國演義》。

「看什麼呢?這麼開心。」

至明指著關羽:「老師,好羨慕關羽有赤兔馬,我好想騎看看。我、我、我想,假如有一天,我是說假如有一天,我、我……算了,當我沒說。」至明欲言又止,似乎有事想說。

「說啊,你怎麼了?」

他羞赧地說:「如果我考六十分,你當馬讓我騎,可不可以?」這小子瘋了嗎?當老師還得「做牛做馬」讓學生騎?

至明看我沒有反應,補上一句:「我沒有爸爸。」瞬間,他眼神放出十萬伏特,我絲毫沒有招架之力。生平,我最怕單親的孩子,尤其是跟著媽,沒有爸的小孩。

「等你六十分,老師帶你去騎馬,我們一起,好嗎?我等你。」我很勉強擠出笑容。

《三國演義》對他來說難了點,我為他換了一本,恰好翻到「武松打虎」那頁,指給他看畫裡武松揮舞大拳。

「哇賽!武松是神人耶,老虎這麼大隻,牙齒這麼利,他居然不怕。」

「是啊,武松為民除害,佩服他吧。」我接著說:「以後你當上警察,也能為民除害,老師的安全就靠你了。」

「當警察喔?」至明若有所思,似乎頭頂冒出幾顆燈泡亮著。

七十三條好漢

結帳時,大夥都在排隊,至明從口袋抓出一堆銅板,決定要買四本書。他小心翼翼數著,然後宣布:「這裡有一百二十元。」拍拍右邊口袋,翻翻左邊口袋,又掉出三塊錢,「老師,我用全部財產一百二十三塊買這些。」

「至明,一百二十三元買一本還不夠喔。」

「怎麼可能?這可以買兩個便當耶!這些錢本來要買晚餐的,因為太愛《水滸傳》,所以打算餓一餐。」

我拍拍他的背,「老師買給你,你喜歡的老師統統買給你。」這時候,至明瞪大他雪亮的眼睛,說了我生平第一次聽見的話……

「老師,我這麼爛又這麼笨,你確定要幫我出錢?」

「笨蛋!在我心中,你是全世界最棒的學生。誰能一次進步這麼多,畫圖畫得像你一樣好。」至明似懂非懂,我不假思索:「考九十分可能很難,但從個位數進步到二位數才是難上加難,對不對?」

「喔。」至明把書抱在胸前,十分寶貝的模樣,真教人欣喜。

回校準備放學時,我塞給至明幾張圖書禮券,「這是愛的禮物,以後別再餓肚子了。」至明冷不防一個箭步抱住我,「老師,我最愛你了。」

「從來沒有老師送我東西,甚至理我耶。我決定要把《水滸傳》裡頭的英雄畫完,送給你當禮物,好不好?」我的眼眶泛紅,感動得說不出話。

「一百零八條好漢要畫好久好久,你真的可以嗎?」我懷疑。「如果你願意幫我。」「我為什麼要幫你?」「因為我愛你啊。」

我摸摸至明額頭,「你發燒?」

「沒有啊。我在想,如果我每天午休到你那兒,你念給我畫,我一定可以畫完。」

「這可是大工程。你那麼喜歡我喔?確定要開始閱讀了?」至明點點頭。

為了這孩子的一番話,每天中午我把他拉到身邊,一句一句念著《水滸傳》給他聽。

畢業前夕,至明蹦蹦跳跳捧著兩本畫冊來,上頭有著歪歪斜斜、塗塗改改的痕跡:給最ㄞˋ的老師──志朗ㄅㄚˊㄅㄚˊ。不知道怎麼搞的,我的眼淚不聽使喚掉下來;我沒有孩子,也沒有學生說過他愛我,甚至叫我一聲「拔拔」。

「我只畫七十三條,不過我很努力。」

「我知道,這是我們一起完成的。」

「以後……」至明踢踢腳下的石頭。「以後有機會,我會賺錢買機車,換我載你去兜風。」

我沒有說話。

「車的名字我都想好了,就叫赤兔馬,我們一起騎!」

我低著頭,眼淚一點一滴掉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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