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養鴨人家

2017/07/18 12:06:03 聯合報 何桂枝

春分時節,蜿蜒的野溪兩岸長滿了翠綠水草,我赤足由下游往上游走,跳過一個又一個的石頭,眼前出現一座紅磚砌成的拱橋,橫跨兩岸,成了一條悠遠的時光隧道。

七歲那年我每天早上拿著長長竹竿,趕著一群小鴨在野溪裡覓食,阿毛、阿呆、阿花……我幫每隻小鴨取名字,牠們成了我童年的玩伴。看著小鴨在水裡悠然來去,我坐在石頭上唱著堂姊教我的歌,鴨群逐水草而上,我跟著往上走。

走著走著,經過一座紅橋,橋墩旁有個高過成人身高的蓄水池,見鴨群一隻一隻雀躍跳入其中,我也不禁異想天開,想學牠們游泳。但,才剛跳下水就大喊「救命」,幸好叔叔經過,把我從水中拉起。我告訴他想學鴨子游泳,叔叔一陣責罵後哈哈大笑:「妳怎麼這麼傻?」這件事便在村子裡傳開了,從此大家喊我鴨子。

每當黃昏,我會趕著我的鴨群回家。經過紅橋,阿花和阿毛喜歡玩躲貓貓,讓我找遍水草不見鴨影,心急如焚地哭喊:「阿花、阿毛,你們快出來。」而牠們似乎聽懂我的話,從石縫間慢慢走出來,我抱著牠們就像媽媽抱著失蹤小孩那般又驚又喜。

夕陽下,我邊趕著鴨群邊哼唱:「夕陽已染紅了大地,我正在回家的路上,我趕著路路在追我……」鴨群也呀呀呀地回應,一首不成調的大合唱在溪谷裡迴響。

鴨寮是爸爸用工地撿回來的木頭釘成的長方形圍欄,我用曬乾的稻草鋪滿它,讓玩伴有個舒適的床,再用弟弟從田裡撿回來的稻穗餵飽牠們。就這樣,玩伴在我細心照顧和呵護下茁壯成長。

新年村子裡熱鬧滾滾,年糕味道瀰漫整個村莊。這天家裡來了好多人,在鴨寮裡指指點點。我問爸爸:「這些人來做什麼?」爸爸說:「要過年了,他們來買鴨子。」我頓時放聲大哭:「不要!不要買我的鴨子!牠們是我的玩伴。」我將鴨寮的門鎖緊,媽媽卻把我拖開,爸爸用草繩綑綁鴨子雙腳,過秤就讓村裡的人帶走,只剩空蕩蕩的鴨寮,還有哭紅了雙眼的我。爸爸安慰道:「我會再買一批小鴨讓妳養。」我無奈點頭。

那個喜氣洋洋的新年,我重感冒躺在病床上思念著我的玩伴,阿呆、阿毛、阿花……年後,爸爸真的買了一批小鴨,我又再度趕著鴨群在野溪裡覓食、戲水,也慢慢學會游泳。接著,那年暑假後我開始上小學,這工作由弟弟接手,結束了養鴨的日子。

多年以後,每年春分時節,我仍習慣回到野溪,赤足跳過石頭,從下游往上游走,走向斑駁的紅橋,尋找童年的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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