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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憶藏寶圖】黃嫊華/香皂救了我家

2017/06/18 08:12:19 聯合報 文/黃嫊華

恁媽媽足偉大童年的家是我作夢都想速速逃離的地方,卻也是我夜歸埋頭狂奔最後能回...
恁媽媽足偉大童年的家是我作夢都想速速逃離的地方,卻也是我夜歸埋頭狂奔最後能回去的地方。夾雜依賴和厭惡的家,那賭性堅強的父親是掌握矛盾的關鍵者。 圖/倩

恁媽媽足偉大

童年的家是我作夢都想速速逃離的地方,卻也是我夜歸埋頭狂奔最後能回去的地方。夾雜依賴和厭惡的家,那賭性堅強的父親是掌握矛盾的關鍵者。費盡心思連一毛錢也要藏的母親,和只要有賭必賭的父親,屢屢於晚餐前上演肉搏戰。一群嗷嗷待哺的稚兒幼女,號哭的、奪門搬救兵的,紛紛就位……時下那幾百集的連續劇算什麼呢?最後永遠是父親翻出母親的私房錢,奔赴賭場當火山孝子,母親癱坐哭訴陳年歹命,我們六張嘴只能草草填塞半生不熟、猶如野草的食物,驚惶未定地進入夢鄉。

這樣的歹戲三天一小場,一月一大場,無預警地、強迫似地進入童年生活。

手癢不離賭、身子單薄的父親,是個深入地底的礦工。在我自卑極深的求學階段,總於父親職業欄上填寫「隧道工程師」,好掩飾自己貧困不堪、無法和台北同學相提並論的家世。母親恰恰相反,從不放棄任何可打零工的機會,也常常吆喝孩群出動,不管是替林務局背杉木下山,或替翻新厝的村人搬磚塊過岸,家庭代工塑膠花,我們都沒有缺席。母親更賣出自家產的蔬菜、養豬雞鴨鵝,好供應六個孩子的讀冊錢和便當菜。自立自強的我們,對下工後的父親採取監視態度,保護自己用勞力積攢的銀兩,不曾冀望從他那兒拿到分文。

即使如此,母親仍常遭到索款未遂的父親毆打。有一次母親正在大灶前煮晚餐,父親從背後抓母親的頭往磚牆猛力撞擊,母親的哀號驚動我們,六人兵分兩路:一路去捍衛母親,一路往山下摸黑狂奔求救。當村人抵達時,母親早已頭破血流。隔天,母親照常到河邊洗衣,我循著小徑找到她,她一棒一捶,淚水滾到河裡,頭也沒抬,說自己已經買好農藥,藏在竹林裡。接著再度向命運提出一連串的控訴,怨她母親過世得早,父親硬是聽信媒人,把她嫁到這種人家,弄得她生不如死,活下去也看不到一絲希望……

當時才就讀小學三年級的我,愈聽愈毛,趕緊對母親喊:「我們老師說妳很偉大﹗妳很偉大喔!」母親抬頭,瞇眼問:「啥咪叫『偉大』﹖」我只好用不輪轉的台語再說一遍。母親臉上乍現光芒,又問﹕「恁老師哪會知影﹖」「我佮伊講的啊!講阮媽媽安怎甘苦、安怎飼養六個囝仔,阮老師就講恁媽媽足偉大欸!恁也要打拚讀冊喔!」母親得知自己被大家尊敬的老師稱讚,動作輕快了起來,臉上有了些光彩,端起臉盆讓我接著,和我一起走入陽光裡曬衣服。

那瓶農藥被我和二哥找出來,倒掉,丟了。

長大後回想,真是步步驚心。差一步,我們的命運必大不同。

圓滿一世親情

母親找到了繼續為六個孩子活下去的意志,而父親老是用國罵回應六個孩子的求學與生活費用:「國中畢業攏攏去找頭路啦!冊免讀偌濟啦!」偏偏,我們像是為了活命似的,書都讀得滿好的,一早起床都恨不得趕快去學校--學校生活快樂輕鬆多了。父親只能在我們溜得不見人影的背後,狠狠地追上一聲罵﹕「討債鬼。」

或許我們的好讀感動了老天,父親他們這梯次的後備軍人訓練正好安排在我就讀的國中操場。碰巧那天學校要頒國語文競賽的獎項,我得到校內作文和閱讀測驗第一名,代表參加區賽,又各獲第一。因兩者時間衝突,抽籤決定作文由我代表參加縣賽,因此從校內一直頒到縣內,我也一直被喊上台領獎。認識父親的村人、同事和長官,頻頻望向父親,交頭接耳。會後,我把一盒一盒的香皂交給父親先帶回家,他竟然露出極為罕有的微笑。

此後,父親變得較少開罵,在家的時間也比較多了,還會下廚煮些魚肉、滷蛋,甚至親手做魚丸給我們吃。又因我們羨慕鄰居家種有橘子和柳丁,他請人載來滿車的芭樂、橘子苗,讓我們扛到對面山坡去栽種。幾年後芭樂的豐收,引來了久未謀面的親戚,礦場的上司也來了,母親的臉愈來愈豐腴。

接續大哥、二哥,我也到台北市讀高中。父母為了讓我們兄妹有個棲身處,在中和買了間小公寓。父親常利用假日,從山裡買來黑豬肉、放山雞蛋,讓我們放學歸來時得以享用熱呼呼、香噴噴的晚餐。滿滿一鍋的滷肉和蛋,可以讓我們吃上三、四天呢。除此之外,他還會主動給學費、生活費,聽母親說,父親改變很多,除了過年會去賭一下,平日已不涉足賭場了。我猜,他大概發覺孩子長大了,會唾棄他的惡習吧。

高三下時,父親因礦坑氣爆而驟逝,短短十七年的人間相聚,幸好有那些香皂扭轉了悲慘生活,保留了最後幾年美好的回憶,到底也圓滿了這一世的親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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