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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春名人堂】黃致凱/耽溺,也是一種修心

2017/06/13 09:48:54 聯合報 今日登場:黃致凱

上個月《千面惡女》的音樂劇在台南演出後,好友陳冠宇(不是羅德隊的旅日投手,同名同姓啦)邀我和劇團友人一同到他的「水鳥和洋創作料理」餐廳吃飯。冠宇哥是廚界名人,豐功偉業多不可數,他曾參加許多國際級料理大賽,皆代表台灣獲得金牌,而店名取名水鳥,是希望每一道料理都能夠像水鳥一樣,隨季節飛翔,沒有疆域國界的限制。

當天菜色十分精緻,每道料理都令人喜出望外,我突然覺得吃一頓飯就像在看一齣戲:食材是角色、醬汁是服裝、擺盤是布景、廚師的料理方式就是導演的詮釋,一道道端上的菜肴就像是舞台上輪番呈現不同的情節。如果看一齣戲有情感的高潮,那麼吃一頓飯應該也有味覺的高潮--那天我吃到「炙燒烏魚子握壽司」的時候,毫無懸念地升天了。那滋味難以言喻,濃郁香甜的烏魚子一入口就如棉花糖般完全化開,加上分量恰到好處的溫醋飯,搭配我咀嚼的節奏,在嘴裡水乳交融(這個詞好像不是這樣用的),不,是在嘴裡跳起曼妙的華爾茲(用了這麼多形容詞,還難以言喻哩)。突然間,我想要起身,請服務生不要再上菜了,我覺得吃到這邊就夠了,我甚至害怕下一道菜會破壞我對烏魚子的味覺記憶,就像是某些人經歷一段刻骨銘心的愛情後,不想認識新的異性,寧願耽溺在過往的美好與傷痛之中,自己不想走出來,也不許別人走進去。

這樣的耽溺是病態嗎?我不確定,我只是覺得現代人腳步太快,每天要吸收大量的新訊息,然後要立即做出回應,才不會被人指責「已讀不回」,才能跟上朋友間的熱門話題。我思考著,不斷「與時俱進」雖然增加生活的廣度,是否也削弱了生命的厚度?唐代元稹的名詩:「曾經滄海難為水,除卻巫山不是雲。取次花叢懶回顧,半緣修道半緣君。」也在講一種耽溺的情感,把自己的心封鎖在某段經歷裡,不斷地來回咀嚼,這滋味不足為外人道,雖苦亦甜。

行筆至此,憶起高中讀金庸《神鵰俠侶》十分入迷,讀到最後一回時竟不忍翻頁,因害怕故事結束。直到闔上書本後,我依然沉浸在角色的遭遇裡,那幾天,我無法再讀任何作品,滿腦子都想著楊過為什麼不和郭襄在一起?另一次,我去看李安的《比利林恩的中場戰事》,散場時,同行的友人熱絡地討論劇情,只有我默默不語,眉頭深鎖,她們以為我覺得電影很難看,其實不然,事實是電影的畫面還在我腦海裡流竄,台詞還縈繞在我耳間,角色的困境讓我為之糾結,我還想要在故事裡逗留一會兒。我想,比利林恩走不出伊拉克的戰場,我的靈魂也陷在觀眾席的座椅上,起不了身。

人生際遇無常,我們無法預期美好的事物何時來臨,也不能阻止它的結束,我們能留住的只有感覺。當你吃到一份好吃的握壽司、讀到一本精采的小說、看到一部動人的電影,或是經歷一段深刻的情感,請記得,不要急著離開,不要急著評論,不要急著和別人分享,你可以大膽地把全世界關掉,然後盡情地在自己的「情緒漩渦」裡打轉,任酸甜苦辣的感覺在心裡沖刷,然後慢慢地沉澱,你會看到另一幅風景。耽溺,也是一種修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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