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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活進行式】王正方/他們抱頭痛哭

2017/06/02 10:02:19 聯合報 文/王正方

二兒子還在家裡住的時候,打扮就愈來愈奇怪,有時候還得看出來他化了妝、畫上眼線……

老二的決定

做爸爸的在樓上來來回回的走,不肯下樓去。 圖/江長芳
做爸爸的在樓上來來回回的走,不肯下樓去。 圖/江長芳
做爸爸的在樓上來來回回的走,不肯下樓去。

聽見樓下大兒子在喊著:「爸,怎麼還不下來,我們等了好久啦!」

他的大兒子真叫優秀;是全美大學排名第十二名的電機系碩士,在一家大公司做電腦軟體設計師,老闆特別欣賞他,說好下半年升他做小組一級主管。這個暑假大小子結婚,新娘是台灣來美第二代ABC。難得呀!你看多少家庭的孩子都「和番」了。喂!絕對沒有種族歧視的意思,美國前總統卡特說過:保存族群的純淨延續,並無不妥。(There is nothing wrong with keeping your ethnic purity.)

太太上樓來催他,一臉焦急,她說:「早就說好的是今天,怎麼又磨蹭,一個多鐘頭還不下來!」

他再度露出詢問的眼光,太太被他煩不過,說:「告訴過你了呀!他看著挺好的。」

她是說樓下的老二,老二告訴大家今天會盛裝出現,要給爸爸一個驚喜,驚喜個屁。唉!教子無方,做父母的責無旁貸,特別是妳這個做母親的,這麼多年了馬馬虎虎的不注意,沒有趁他還小的時候去及時糾正,現在誰還管得了?

前幾年,老柯介紹了一個網上交友組織,叫「49人俱樂部」(49er’s Club);會員都是1949年後台灣來美留學生在當地生的子女,背景相同,成長境遇類似,他們在網上可有得聊呢!促成了不知道多少對。未來的媳婦也是「49人俱樂部」的會員。妳不督促老二加入49俱樂部,我每天忙得跟狗似的,難道還要我去盯他?

我又不是沒盯,老二根本是不一樣的人嘛!那個亂講話的導演不是同你說過,他早看出來老二有那個傾向。那傢伙沒有一句實話,妳還相信他的,而且醫學報告上說,趁年輕的時候細心開導,糾正過來的案例不少。但是也有人天生就這樣,糾正什麼呢?現在還同我辯,妳看看老二現在都是個什麼打扮了呀?太太愣了一下,說:「你做爸爸的連看也不敢下去看!」她氣沖沖的快步下樓。

老二從小就是哥哥的跟屁蟲,乖巧漂亮,比他哥聰明,但是生性害羞,所以依賴性比較強。他也讀工程,成績好,大學畢業後兩個學期就拿到碩士。但是從來不知道他的女朋友是誰,連和他最親的媽媽也問不出來,爸爸更是連消息都打聽不到。偶然偷聽到兄弟二人說笑,好像老二在說:「我這漂亮臉孔,去結婚成家生小孩,多可惜呢!」這叫什麼話嘛!追問他們兩個,誰也不言語。

二兒子還在家裡住的時候,打扮就愈來愈奇怪,有時候還看得出來他化了妝、畫上眼線。問太太,她含混應付;年輕人的時尚,我們哪裡跟得上時代。孩子都畢業做事了,你不要管那麼多嘛!

老太爺去世,喪禮辦完了,正待鬆下一口氣來,太太欲言又止的好幾次,囁囁嚅嚅的話說不清楚:「我們老二決定--」「他決定什麼?」「他決定--要出櫃。」

怒目圓睜,大聲吼起來:「真的嗎?他確實是個……還要公開,妳有沒有搞錯?」人家很有心,怕爺爺老人家知道了這事不能接受,所以特別等爺爺走了以後,才要我找個時間告訴你。爺爺不能接受,我這個做爸爸就能接受嗎?你們哪個還把我放在眼裡?捶桌子敲牆壁的暴怒,談話無法繼續。

爸爸的改變

父親和小兒子的關係冷凍,不正眼瞧一下彼此。可是做爸爸的確在改變,他講話小心多了,不亂講同性戀的破笑話,有時還自嘲的問:我這麼說是不是又冒犯那個族群了?太太一再的說:再怎麼樣,他還是你的兒子,你最疼的兒子呀!聽了這個他說不出話來,只大口的喝茶。

唉,好吧!年輕人有他們的想法,自己年紀大了,儘量不聞不問,得過且過。可是又聽見太太絮絮叨叨的說什麼,女兒和兒子一樣的好,女兒更貼心、最疼家人。說些什麼?更年期都過了,還想生女兒,來不及啦!

某日,太太很嚴肅的告訴他:「老二決定了--」又決定什麼,哪兒來的那麼多決定?「他--他要做個女人。」這又是什麼狗屁話,一個人生下來是男是女,輪不到你事後自己去決定,正正經經的男子漢,搽胭脂抹粉的裝女人,簡直荒謬,真的能把人給氣死!半年多過去,把二兒子當陌生人。

這樣僵下去還成個什麼家庭呢?開了好幾次家庭會議,他只得勉強同意,約定某日二兒子盛裝出現,回家來見爸爸。

二兒子就在樓下等著,爸爸遲疑、焦躁、恐懼、不斷在樓上踱步;他妝扮成了個什麼怪樣子了唷!原本是那麼俊的小子……唉!太太一趟趟的上樓來催,大兒子不斷在樓下喊。好吧!硬著頭皮,一步捱一步的低著頭慢慢下樓。在樓梯拐角處,他略略抬頭一瞥,眼前彷彿是一襲鮮豔的旗袍,急忙轉身快步跑上樓去,撫住胸口大喘氣。一上午耗掉將近兩小時了。

聽見樓下三個人在竊竊商議著,大兒子說什麼:「背面朝著樓梯口……慢慢再轉過身來……」

大兒子上樓來,臉上有一貫自信又開朗的笑容:「爸,我陪你下去。」

還是一步步蹭著下階梯,大兒子在身後,一手搭在他的肩頭上。到樓梯口,深呼吸,緩緩抬起頭來,可不就是一襲紫紅色的旗袍,穿在一個高挑身材的美人身上,一時哽咽難當,他猛的轉身想上樓去,大兒子的雙手輕輕扭回他的身軀。然後看到旗袍美人輪廓深邃的側面--濃妝、長長的睫毛、臉頰紅噴噴的;還有那略帶怯懦的微笑……!

他們緊緊擁抱著,放聲痛哭。

孩子們從來沒見過爸爸這樣子;聲音沙啞,哭得像個嬰兒,還在耳邊斷斷續續的說著。仔細聽,他說:「……你是我見到過……最美的女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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