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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春名人堂】佐渡守/我聽到「注意!注意!」在半空響起

2017/05/31 06:35:47 聯合報 今日登場佐渡守

有次深夜,我騎著腳踏車四處兜風。街上除了十字路口意興闌珊地閃黃燈,我所居住的小鎮,似乎隨人們一起入睡了。

突然間,我聽到「注意!注意!」的叫喊在半空響起,劃破冷凝的空氣,響徹整個鎮。

伴著回音,叫喊似乎近,又似乎遠,吸引我循聲追逐。從小學校到商店街,從圳溝邊到停車場,我的單車穿梭其中,最後終於發現,原來小鎮方圓幾公里被壟罩在一張聲音形成的「空中社群網路」下。

是夜鷹!

夜鷹是台灣近幾年才「都市化」的留鳥,名叫鷹,但不是鷹,牠的身長約二十公分,以昆蟲為食,顏色黑褐駁雜。

在宮澤賢治的〈夜鷹之星〉裡,所有的鳥兒都嫌棄牠,形容牠醜得像一坨味噌;老鷹也瞧不起牠,還強迫牠改名,說:「以後你就叫『市藏』好啦!」

誰想到日本文學家筆下的「市藏」,竟真的應驗在台灣「藏」諸於「市」的夜鷹身上。

台灣夜鷹大約最近十年才有較多的生態紀錄。原本棲息於河灘砂地,可能因自然與人為種種因素,近幾年移入都市定居。春夏之交是繁殖旺季,雄鳥入夜會發出「注意!注意!」或「追-追-」的求偶聲,在萬籟俱寂的深夜裡特別清晰。

我騎車漫遊,時不時抬頭尋找音源。黑暗中,自是看不見身影,僅能聞聲辨位。四散各處的夜鷹,大約每一、兩百公尺就有一個「注意!注意!」的聲音,標記出牠們的位置。

闃然昏暗,導致浮想聯翩。空中傳遞彼此信息的夜鷹,讓我聯想西方建築上,蹲踞高處、睥睨城市的怪獸,傳說中牠們可以逼退意圖入侵神聖空間的惡靈;沉入夢鄉的小鎮,則讓我恍惚錯覺是沉入湖底的人造石林,而夜鷹,正用牠夜行的灼灼雙眼,穿透想像的湖面,俯瞰石林裡的我們。

最後,我在一處西藥房找到離我最近的「注意」聲,我抬頭望向那戶樓頂,夜鷹「應該」就在那裡。當了一個多小時的「追音人」,我滿足地打道回府。

回程不禁思想,隨著所謂「進步」,人類的視野反而愈來愈狹小,看見的,往往只剩眼前、腳下、手邊,與自己。我們愈來愈少遠眺與仰望了。

白晝的我們,早已忘記了大自然;但「尋鷹記」卻讓人慶幸,夜晚的大自然,並沒有忘記我們。夜鷹之聲似乎提醒──注意!這個小鎮依然質樸,尚未因文明的失速而崩壞。

天地之間,還有來自野地裡的生靈願意與我們共同守護、分享一個世界,想想,這是多麼神聖又值得保藏的福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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