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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春名人堂】莎士比亞沒有殺過人

2017/05/30 11:25:44 聯合報 今日登場:黃致凱

印象中,第一次意識到自己在演戲,大概是在六、七歲時,我們一群小孩子聚集在教堂前的空地,有個年紀稍大的姊姊帶領著我們,沒有台詞,只有簡單的劇情:一個人演理髮廳的老闆娘,一個人演客人。老闆娘幫客人剪完頭髮後,一邊看著電視裡賽馬,一邊幫客人洗頭。但老闆娘過度投入比賽,自以為是騎師,竟渾然忘我把客人當成馬騎,把頭髮當成韁繩拉扯。其他小朋友們輪流當演員和觀眾,只要老闆娘拉扯頭髮的假動作愈激動,客人假裝哀叫得愈慘烈,觀眾就笑得愈開心──從頭到尾,沒有人真的受傷。

前些日子,聽聞義大利電影名導貝托魯奇,在拍攝《巴黎最後探戈》時,私下和男主角馬龍白蘭度討論,決定臨時加一場性侵女主角瑪麗亞史奈德的戲,導演希望瑪麗亞能真實呈現女人被羞辱的感覺,便要馬龍白蘭度「假戲真做」。拍攝結束後,瑪麗亞認為「自己好像被強暴了」,爾後一直活在被羞辱的陰影中,還染上了毒癮,2011年便辭世了。

關於表演,我們都希望能達到「真實」,但表演藝術工作者應該要「創造」真實,而非「直接呈現」真實,如果創作者希望呈現完全的真實,那就該去拍紀錄片。關於貝托魯奇,我只能慶幸他拍的是劇情片,否則依照他的邏輯來拍警匪片,那麼開槍中彈也應該來真的,演員痛苦的表情保證逼真,哀號的聲音絕對天崩地裂,而且連道具的血包都可以省下來。

「假戲」從來就不必「真做」,表演藝術之所以稱之為「藝術」,就在於演員需要咀嚼故事文本之後,透過自我對生活的體悟,用肢體與聲音作為手段,將角色呈現在觀眾眼前,讓觀眾「彷彿身歷其境」,參與角色的心情。而在三百六十行當中,也屬演員這行最特別,因為演員要扮演其他三百五十九行。觀察、模仿與創造是一個演員必須具有的三種技藝,一個演員不需要真的當過醫生,但他憑藉在舞台上說話的口氣、姿態與動作,就能讓觀眾相信他是醫生。

戲劇根基於現實,但不等於現實。我從來也不認為,創作者一定要像李後主一樣,經歷國破家亡,才能寫出動人的詞句;也不必像梵谷一樣,癲狂到割掉左耳,才能在畫布上揮灑出深刻的筆觸。

戲劇一代宗師莎士比亞,他一生創作了三十七個劇本,其中四大悲劇《馬克白》、《奧賽羅》、《李爾王》、《哈姆雷特》,都充滿死亡的意象,劇中不乏自殺、他殺、謀殺等血腥場面,深度挖掘人心的黑暗處。但是莎士比亞沒有殺過人,他是怎麼寫出這些劇本的?──因為人有觀察力和想像力。只要我們用心觀察人生百態,傾聽社會各個角落的人的心聲,就能夠將心比心、體會那些自己並未真實經歷過的人生困境。

在我的舞台劇《白日夢騎士》裡,有這麼一句台詞:「演戲本來就是假的,那些走進劇場的觀眾,都是自願被欺騙的人。」就像我童年在教堂前排演那齣瘋狂理髮師的戲,觀眾笑翻了,但是沒有人真的受傷。

我覺得表演者和觀眾之間彷彿有一種默契,大家都選擇相信舞台上發生的一切是真的。演員在台上掉淚了,觀眾在台下也掉淚了。演員讓角色活了一次,觀眾也讓自己活了一次,只要你相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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