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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憶藏寶圖】李文懷/良心未泯

2017/05/26 06:00:02 聯合報 文/李文懷

最後一次聽完小良的告解,他抱頭啜泣,無法言語;他知道自己踏破了人性的薄冰,淹沒在沒有救生艇的悔恨之海裡……

小良的自白「觀自在菩薩,行深般若波羅密多時,照見五蘊皆空,度一切苦厄……」專...
小良的自白「觀自在菩薩,行深般若波羅密多時,照見五蘊皆空,度一切苦厄……」專注於筆桿下,把《心經》寫過一遍又一遍,然而,是虔誠還是懺悔,字跡裡卻難辨。 圖/Tank

小良的自白

「觀自在菩薩,行深般若波羅密多時,照見五蘊皆空,度一切苦厄……」專注於筆桿下,把《心經》寫過一遍又一遍,然而,是虔誠還是懺悔,字跡裡卻難辨。

只要日出東方,在工廠(監獄裡單位的名稱)的固定角落,總會瞧見一個熟悉的身影。他,靜靜地在座位上,以超乎年齡的虔敬,埋頭抄寫。一成不變的景象,每天上演,大家因而稱他:怪胎小良。年僅二十八歲的小良,在一年多前因為詐欺罪被判了八年有期徒刑,這些就是獄友對他的所有認識。

監獄裡,龍蛇混雜,可不論是龍是蛇,胸口名牌的背後,都隱藏了各自的故事。

一天,小良忙著整理自己的雜物,一張泛黃剪報從雜物中飄出,上頭斗大標題:退休金遭詐騙,國小老師尋短。一抬頭,我看見一對驚慌失措的眼。小良心虛似地喃喃自語:「我們沒想要害死陳老師,我們真的沒有想害她……」他失魂的聲音像落在薄冰之上:「我真的沒想到我們騙光了陳老師的退休金,她就……」

小良後來向我坦白他所造的「孽」,我也才知道這位偏鄉老師為了讓更多孩子在物質短缺的情況下,仍有良好的學習環境,三十年來不婚不嫁,將所有心力投注於教育,甚至早有計畫,要用自己的退休金結合企業贊助善款,成立一個圓夢基金會,協助繳不起學費的孩子繼續讀書。

「我真該死,我真該死……」最後一次聽完小良的告解,他抱頭啜泣,無法言語;他知道自己踏破了人性的薄冰,淹沒在沒有救生艇的悔恨之海裡。

被蒙蔽的心

在獄中,最可怕的事是看到愈來愈多「小良」進來,而且他們愈來愈年輕,幾乎都是學生階段就當了「車手」,然後在獄中彼此「交流研發」更新的詐騙技術。

另一位「更年輕的小良」,不僅騙台灣人,也騙大陸人,他曾在廣東的監獄蹲了三年,問他這次關出去後,是否會重操舊業?他低頭不回答。

「你是如何踏入這一行的?」我很好奇。

「一些有錢的大哥會先讓我們用好的吃好的,等我們『習慣』這種『好生活』,就問我們要不要參加?他們喜歡我們這種年輕、無前科的學生,一開始當車手,最後『升級』打電話。」

「你們害死過人嗎?」我想到小良。

「怎麼可能沒有?大陸就有一個農民被我們騙光積蓄,最後在家裡上吊死了。」

「造這麼大的孽,你們怎麼還做得下去?」

「唉,回不去了。如果你曾經一個月賺十幾二十萬,也習慣了一個月花光這些錢,出去後,兩、三萬的工作,你做得下去嗎?」

我終於了解台灣「詐騙大軍」日益壯大的原因,也了解為什麼「詐騙」與「毒品」一樣是條不歸路。

小良因為徹底明白失去良心的代價,如今在《心經》裡尋,那位被騙的陳老師若在天有靈,見到小良的覺悟,她會怎麼想呢?或許,如果有更多的老師不要再一天到晚只衝升學,也學著教教還天真的學生,不要輕易賣掉自己的良心、不要走上害人的詐騙之路,那麼陳老師的面容,應能掛上淡淡的微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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