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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活進行式】林蔚昀/書架上的花紋海豚

2017/05/08 10:49:24 聯合報 文/林蔚昀

就算我痛下決心不去想書賤賣的價錢,也努力不去在乎自己的思緒被人看到,卻還是會因為不忍丟棄自己的文字,下不了殺手……

就算我痛下決心不去想書賤賣的價錢,也努力不去在乎自己的思緒被人看到,卻還是會因為...
就算我痛下決心不去想書賤賣的價錢,也努力不去在乎自己的思緒被人看到,卻還是會因為不忍丟棄自己的文字,下不了殺手…… 圖/倩

與藏書斷捨離

最近整理書架,想挑幾本書拿去賣,意外翻到兩本英國作家哈洛.品特的劇本。雖然我喜歡品特,這兩本劇本也包含著我讀戲劇系時的回憶,但礙於書架空間狹小,想看的書太多,有再多回憶都得忍痛斷捨離。

然而當我把書翻開,看到裡面密密麻麻、彷彿花紋海豚身上齒痕或疤痕的註記和畫線,心想這書大概是賣不出去了,只好嘆一口氣,把它們放回架上。

在書上畫重點或在空白之處寫眉批,是我年少讀書的習慣。那時候買書就覺得會和這書廝守一輩子,看到好看的書,感動之餘用五顏六色的筆畫線或把那一頁摺起來做記號是家常便飯,這樣以後回頭找喜歡的句子才方便。更感動的話,就寫下自己的想法和讚美(如果不同意作者,也會寫下批評和痛罵),甚至在空白頁畫畫。於是,看完一本書,我也像是完成了一場創作,或是一趟旅程,並且在每個景點都留下「到此一遊」的痕跡。

因為有畫線、眉批,字句有如碑文刻進腦海,化成身體的血肉。對於要寫論文或從事翻譯的人來說,這樣的精讀是很有幫助的。但是,如此用力的閱讀也在書上留下了不可磨滅的痕跡。畫線會把書畫髒,如果太大力,一不小心還會把書畫破(英文的平裝本通常用很薄的紙)。閱讀筆記中寫盡了我的心思和祕密,自己或親密的朋友看還好,若要把書出售,那就簡直像是打開房門讓陌生人偷窺。

在英國獨自一人求學時住的空間小,而且經常漂移不定,買書多少有節制,搬家時也會把書帶走,畢竟那是生命和回憶的一部分。那時候,我還相信回憶是不能丟的,也還背得動我那些雖然不輕,但也不算重的回憶。

當花紋成了阻礙

到波蘭結婚生子後,住的空間變大了,也不像以前在英國那樣經常搬家,我於是開始囤積物品,其中囤積得最多的就是書。從台灣寄來的中文書、在波蘭買的波蘭文書、從英國帶來的英文書占據了我的書架,爬滿了書桌、餐桌、椅子、屋裡的每一個角落。更可怕的是,我丈夫的書和收藏品比我多好幾倍,有如蝗蟲般占領了我們的房子,吃掉所有可見的空間。

一想到我如果不停止囤書,到了五十歲也會步上丈夫的後塵,就不禁毛骨悚然。於是,我開始把自己的書出清,或送人或賣掉,只是這時候,書上的「花紋」就成了和這些書分手的阻礙。有時候,就算我痛下決心不去想書賤賣的價錢,也努力不去在乎自己的思緒被人看到,卻還是會因為不忍丟棄自己的文字,下不了殺手。

有鑑於此,現在我買書、看書,都會儘量輕輕地來、悄悄地走,不留下也不帶走一片雲彩。我不再畫書、摺書、寫筆記,甚至翻書都小心翼翼,生怕留下了痕跡,就不好道別了。如果把看書比喻成戀愛,現在的我已經不想要轟轟烈烈、刻骨銘心的愛情,只想要點到為止的一夜情,曾經擁有,好聚好散。

有如花紋海豚的兩本品特依然在我的書架上。它們是我目前的藏書中,兩尾少見的花紋海豚。據說花紋海豚是群居的動物,如果書也有感覺,滿身花紋的它們在其他乾淨光滑的書之間,應該會感到寂寞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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