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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說自畫】朱靜容/我的夜市童年

2017/05/04 10:53:32 聯合報 文/朱靜容

根據我長期蹲點偵查,那些最大的瓷偶永遠都不可能被套中,它們不是頭大到超過套環直徑,就是手會伸展成專門擋住圈圈的位置……

自說自畫我的夜市童年 圖/朱靜容
自說自畫我的夜市童年 圖/朱靜容

放學了,同學們各自朝家的方向歸去,而我,直衝夜市。

鐵湯匙碰撞著空飯盒,匡噹匡噹,跟我的肚子一起喊著餓啊!「老闆,一碗米粉湯。」我放下書包吆喝著。

肥胖的身軀轉過來,彎起右手食指,輕敲我腦袋:「先寫功課!妳這個賊小孩。」攤主是我老爸,而我是「夜市兒童」。

夜市兒童想買書 中原鏢局來相助

當年老爸在還不繁華熱鬧的樂華夜市擺攤賣麵--雖是「夜」市,但下午三點多就要開攤準備了。我特別喜歡豬大骨熬的米粉湯,起鍋盛入碗時,會再撒幾撮芹菜,那真是香啊。「可是,我很餓耶。」我虛情假意地掏著書包準備寫作業,偶爾能以演技賺到一小碗米粉湯。

我家攤位隔壁是賣當歸的,中藥材從來就不是小孩的選項。斜對面一家賣牛雜的,攤位上方懸吊牛首畫像,但我嚴重懷疑他們賣的是別的肉品;曾目睹他們屠殺四足小動物,在我小小心靈印下恐怖傷痕。總之,我的功課拌著各種氣味。

再過一小時,書桌就會變成別人的餐桌,我必須趕在它變身前寫完功課。塑膠花桌布一格一格的,可以代替計算數學題時不夠用的手指頭。父母小學沒畢業,我從小就明白,功課只能靠自己。

我最常做的事,是趁功課寫完,天色還亮,勇敢穿越馬路,到對街騎樓下的書報攤,以快閃方式偷翻幾頁《老夫子》。長大後聽過幾則成名作家談起書店往事,相當羨慕他們能遇到識才的書報店老闆。

一間麵攤養六張嘴,童年從沒感受過富裕滋味。零用錢,名副其實,是「零」可用之錢。因此,買一本不能吃的書,尤其是考試不會考的漫畫,那根本就是奢侈品。可我老被書報攤驅趕,真想海派地買它一本。

那時正好老爸迷上華視的《保鏢》,每晚八點準時返家開電視,我自告奮勇幫媽媽顧麵攤,換得一晚一元的打工費,終於擁有生平第一本自己買的書。眼看塞在菸盒裡的儲金已超過兩百,真希望中原鏢局能一直執行任務到永遠,我一定會變成大富翁的!

長期蹲點有收穫 幸運結識狐狸友

個性羞怯的我唯獨在夜市裡如魚得水,蹲在撈魚攤旁幾個鐘頭,觀察老闆如何巧妙將薄紙撐架在撈魚圓箍上,納悶戴眼鏡的大叔是怎麼破解祕密而滿載歸航的;從別人的實戰經驗中,我沾到不少樂趣。

「抱圈圈」是我對「套環」遊戲的說法。根據我長期蹲點偵查,那些最大的瓷偶永遠都不可能被套中,它們不是頭大到超過套環直徑,就是手會伸展成專門擋住圈圈的位置,至於那些用繩線紮竹條而成的套環,口徑應該有機關。

夜市狗是我童年很特別的同伴,牠們多半和人保持一段距離,安靜在攤位間移動。我曾認識一隻毛髮雜亂如拖把的夜市狗,從凌亂遮眼的長毛縫隙射出剛強的眼神。牠在九點以後才會現身,幾次與即將返家洗澡的我錯身而過,然後互相陪伴逛一小段夜市,有時牠目送我走進打烊的菜市場(我童年的家),有時我看著牠消失在某個巷弄轉角。

後來我認識了《小王子》,才明白自己是很幸運結識了「狐狸」朋友。

現在的樂華夜市熱鬧喧騰,但我最想念的是老爸閒來坐在凳子上哼著戲曲的氣氛,還有那些曾陪我靜靜走一段回家路的四足小小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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