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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春名人堂】姚尚德/麻辣火鍋店內的五十五歲的女人

2017/04/29 08:20:34 聯合報 今日登場/姚尚德

傍晚六點,我坐在麻辣火鍋店,看見她穿著一身雪白的性感洋裝、帶著濃妝走進來。她坐在玻璃窗旁的雙人桌等待,然後拿起電話,撥了出去:「在長春路上,等你來再一起點餐喔。」她的嬌柔顯得有點笨拙。放下電話後,她拿起化妝包,很快地補了妝。

我和友人在店內一邊大快朵頤,一邊猜測著鄰桌女子的一切。她講電話時的姿態與神情,像是戀愛中的女人,但卻又多了種不自在。大大的一杯西瓜汁,她一下就喝完了,剩餘的冰塊還來不及溶解,成為她打發無聊的小遊戲。

「她看起來幸福又狼狽。」演員朋友S突然下了這麼一個註解。「你少在那邊做角色分析。」我瞪了大嗓門的S一眼,害怕他的話會加深鄰桌女子的不安。

女子起身,看了看冰櫃內琳瑯滿目的火鍋料,隨即又轉回那張雙人的空桌。我們開始為她著急,電話裡的那個人怎麼還不來?她看著電話,猶豫要不要打過去,最終還是放棄。接著,她又起身去裝盛第三杯或第四杯的西瓜汁。

外面轟隆隆地突然打了幾個響雷,接著大雨傾盆。餐廳外,一片紛亂的躲雨人潮。女子拿起手機開始對著透明玻璃窗外的景象拍照。「你看,她試圖捕捉更狼狽的畫面來掩蓋自己的狼狽。」嘴裡咬著花枝丸的S又替女子下了一道旁白。被S這麼一說,我仔細看著眼前這名年紀大約五十歲的女子,一身與年齡不合的打扮、臉上幾乎浮起的白色妝容,以及落寞的神情,看起來的確有點悲涼。她向外拍了幾張照片,但也許是玻璃窗的霧氣愈來愈重,最後還是作罷。她終於再度撥了電話,然而,這次沒人回應。

「那個男人可能不來了。」旁白君S持續編纂著故事。我莫名地也著急起來,把頭轉向窗外,陪著女子一起等待。窗外有一個男人,是他嗎?不,他的女兒跟太太從後面跟上來了。對街走過來另一個,穿著雨衣,牽著腳踏車,是他嗎?不,是個老爺爺。有個人穿著連身工作服倉促地跑進店內,是他嗎?不,人家是來修水電的。女子向我們看了一眼,她知道我們一直在注意她?還是,她早已習慣了陌生人的耳語?

電話來了。「沒關係,沒關係,你慢慢來。我先點一鍋喔。他們有泡菜鍋、麻辣鍋、番茄鍋,你要哪一種?喔,好。」掛上電話,女子如釋重負。她起身拿了盤子,走到冷藏櫃那,撿了一盤滿滿的食物,坐下,繼續等待。然而,二十分鐘過去,剛才電話那頭的男人還是沒有出現。方才服務生送來的鴛鴦鍋早已滾沸過幾輪。十分鐘又過,電話來了,女子接起電話,「沒關係啦,我等你來再吃,還不是很餓。你開車小心。」放下電話,她把桌上的一盤肉片、餃類、青菜分批扔到鴛鴦鍋的紅湯裡,然後拿起手機撥號,被轉進了語音留言。

對著冰冷的語音留言,她說:「算了,已經太多次這樣了。我不等了。五十五歲的女人還是裝不了二十歲女人的樣子。」

她吃得很開心,肉一片接一片,偶爾露出過辣的表情。

那也許才是她最真實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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