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 A+

【跟著斗哥友天下】張光斗/鬼怒川邊上的大眼男子

2017/04/23 08:12:08 聯合報 文/張光斗

準備好了,今天來懷念一位(或許不只一位?)逝去的友人。一位再普通不過,卻怎麼都無...
準備好了,今天來懷念一位(或許不只一位?)逝去的友人。一位再普通不過,卻怎麼都無法自腦際揉散開來的大眼男子。 圖/江長芳

日光車站前,我們下了倉田的車,

依依不捨的倉田,

大眼裡瞬間聚滿波濤盪漾的淚水……

準備好了,今天來懷念一位(或許不只一位?)逝去的友人。一位再普通不過,卻怎麼都無法自腦際揉散開來的大眼男子。

懸著燈籠的倉田拉麵店

八○年代,日本泡沫經濟鼎盛時期,我躬逢其盛,經常跟著新聞界的好友出入大小酒館、卡拉ok、露天溫泉等。而距離東京不算遠、兩個小時快車就能抵達的鬼怒川溫泉,是據點之一。

溫泉旅店照例是包有晚餐與隔日的早餐,菜色肯定是能滿足視覺與胃袋的。經常酒過數巡,微醺了,肚皮撐了,眼皮重了,就會呼朋引伴地再次回到澡池浸泡,讓汗液逼出酒精,重新成為活龍一尾。

穿著浴衣,順著鬼怒川的左岸前行,一路有供給酒後男子專用的卡拉ok、脫衣舞店、酒廊,當然,拉麵店更是少不了,那已然成為溫泉客不去便掃興的祭典一樣。有一回,甩開了酒品不好的朋友,我過了一座橋,在河邊的巷口發現一家懸著燈籠的拉麵店「倉田」;怕朋友追上來,我不假思索,拉門進入。

這樣的拉麵店,通常要到十點過後才會慢慢湧進人潮。站在櫃台後的一位中年人,微胖,個頭不高,一對大眼鑲在扁平老實的臉上,雖然有點不對襯,卻也討喜。他沒有一般老闆的撲克表情,友善地對我笑了笑,要我在空無一人的店裡隨意坐下。他說,他家有熊本產的生馬肉,當天上午才送到,要不要嘗嘗?我自然難以抗拒。

排外、害羞是日本人的天性,但本名倉田英男的拉麵店老闆還真不一樣。他問我住在哪間旅館?聽了就猛搖頭,直說太貴;他又爆料道,鬼怒川的溫泉並不地道,都是地底抽水再加熱,不管哪家都一樣;他居然還跟我說,下次可以找他代訂旅館,絕對便宜不吃虧。

憑良心說,他家的拉麵跟坊間類似,沒什麼精采的;生馬肉倒是令人驚豔,配上溫熱的米酒,只能讓人瞇起眼睛,重複地在牙口唇舌之間漫遊迷走,沉湎於那份油滑軟綿的肉感而不自知。我忍不住衷心地讚嘆,他指指坐在裡面剝毛豆的胖老婆,諂媚地豎起拇指,說九州的女人才有辦法弄到極品的食材。胖老婆沒理他,只是專心地盯著電視,看著粗俗的綜藝節目。

我自此成了倉田家的忠實顧客。而被我帶去鬼怒川溫泉的台灣友人,陸陸續續也許超過數十位以上;愛上倉田家生馬肉的,起碼過半。

有一回,喪姊不久的編劇夏美華到日本散心,好心的資深演員關毅也陪著一起來了。想當然耳,我帶著她倆到了鬼怒川。晚飯的過程,夏美華想起她老姊璐華,還有她正與乳癌拚鬥的摯友王中慧,心情頓時低落起來;我跟熟知一切的關姊眨眨眼,火速了結沒吃完的菜肴,直接轉往倉田的店。

偶然的相遇卻熱情真心

一推開倉田的木頭門,倉田立刻迎上前來,追問他代訂的旅館滿意否?胖太太緊跟在後,雖然語言不通,也跟著兩個台灣女子哈拉起來。忽然,夏美華尖叫一聲,原來胖太太點了她胸部一下;輸人不輸陣,夏美華立刻回手,還加了一句「巨大」的日語,把胖太太逗得大笑起來。這一下,不用喝酒,氣氛頓時火熱了起來。而後,倉田問我們,隔天打算到哪裡玩?我說,大概會轉一趟電車,到日光以及中禪寺湖走一走。倉田立刻回道,那得浪費不少時間,太划不來了,乾脆他來開車,權充我們的一日導遊。我擔心眼前這位日本人有點嗨,搞不好隔天就後悔了,只好回頭去看胖太太,假裝客氣地推辭一番;胖太太雙手一揮,俐落地跟我們說,倉田白天只會睡大頭覺,啥事不幹,讓他出去動動反倒好。這一下,我可樂了。

次日一早,沒有任何宿醉的徵候,倉田果然儀容整齊,換上西裝外套,守在他白色的休旅車邊,精神抖擻地候著我們。倉田刻意帶我們行駛在日光的古道上,看參天大樹直指藍天。他非常盡職地沿途解說,也不管我翻譯到什麼階段,恨不得將知道的典故一股腦全倒出來,坐在前座的我,必須不時地回頭翻譯,很快就開始頭暈了。我故意要倉田休息一會兒,專心開車,他更像是飛出牢籠的快活小鳥,有點自嗨地滔滔不絕,後座的兩位女士不停咯咯偷笑。

這一天很快就在極度放鬆、異常歡喜的節奏中步入道別時刻。日光車站前,我們下了倉田的車,依依不捨的倉田,大眼裡瞬間聚滿波濤盪漾的淚水;夏美華拉著關姊,狼狽回過頭,幾乎要落荒而逃;我藉口電車的時間快到了,連聲感謝,讓倉田不再離情依依地開車離去。回程的電車上,關姊與夏美華不斷讚嘆倉田,明明只是偶然的相遇,卻如此熱情真心。

回到東京後,駐日代表處剛好送來一箱台灣芒果,我趕緊轉手快遞給倉田。倉田收到後,自是回了我感謝的電話。直心的他,惋惜地哀嘆,或許天氣太熱,芒果壞了將近一半,可我還來不及道歉,他就問夏桑與關桑好不好?一定要代他問候兩位。

人與人的因緣絲毫無法勉強。我邀請了倉田多次,有空一定要來台灣走走;夏桑與關桑也跟我提起多次,一定要再找時間去一趟鬼怒川;只是,他們這一生的相遇,注定只有那短短的二十四小時不到,再也無法聚首了。

說好下回一定同行的王中慧,沒有戰勝癌症,先走了。緊接著,一向硬朗的關姊也突然離世而去。沒過多久,我的工作有了變化,隨著學業完成,揮別日本,回國安寨。鬼怒川碧綠的河水,溫泉旅館的裊裊白煙,倉田家烤肉串的氣味,一樣樣離我愈來愈遠,終至銷聲匿跡。

沒有任何理由,或許只是心無旁騖地專心謀生吧?我無情地與日本做了完整切割,除了夢中偶然閃過的斑斕光影,曾在日本遇過的人、碰過的事,好似與我再也無關,截然絕緣。

時隔多年,因緣再起,我自淺草坐上電車,前往福島。中途必須經過百般蕭條,了無生氣的鬼怒川。電車出了鬼怒川站後,我將臉貼在車窗上,專注尋覓河邊上,倉田家的拉麵店;一個小轉彎,啊!還在,看板不同了,房子改建了,倉田兩個字還在。回程,縱然極度忐忑,我終究決心走一趟倉田家。

年輕的男子守在以前倉田習慣站立的位置,他說,他是倉田的兒子。聽說我是張桑,他立刻撥打母親的電話,然後告訴我,倉田一年前才因腦溢血過世;生前,他提過無數次我們這台灣三人組。沒一會兒,胖太太氣喘吁吁地趕來了,緊緊拉著我的手,反覆重複,倉田好想你們!倉田好想你們!

那一晚,很想醉,可是沒有。

分享給好友 加入udn

相關新聞

【世界在我腳下】舒霖/壓力不足藏隱憂

2018/11/15

【記憶藏寶圖】童一寧/我的玩伴吳兆南

2018/11/14

【青春名人堂】佐渡守/花生田與妓院

2018/11/14

【一起去印度打拚】印度尤/那些殺不死你的,都將使你更強壯

2018/11/12

【校園超連結】NA/沒有彩虹的求學路

2018/11/12

【瑜伽這檔事】張以昕/幸福瑜伽

2018/11/11

【生活進行式】汪漢澄/太上皇的黃昏

2018/11/09

【青春名人】阿蘇卡/參訪南方澳漁工清真寺之感觸

2018/11/09

【小毛病通訊】李達達/講不聽,就用抱的吧

2018/11/08

【青春名人堂】石芳瑜/清書與散衣

2018/11/08

【青春名人堂】黃宗慧/幸福的可能

2018/11/07

【記憶藏寶圖】許戈/浮誇歐遊記

2018/11/06

【青春名人堂】許子漢/美麗的道路

2018/11/06

【青春名人堂】一撇/猜不透的選民

2018/11/05

【記憶藏寶圖】在楊梅富岡追尋記憶

2018/11/03

【這個職業有祕密‧領隊篇】說好的撒哈拉沙漠呢?

2018/11/03

【青春名人堂】陳芸英/馬拉松的感性與理性

2018/11/02

【青春名人堂】須文蔚/讓偏鄉小商家上直播的瑤瑤

2018/11/01

【青春名人堂】佐渡守/愛上米克斯

2018/10/31

【生活進行式】梁純綉/一句甜美的話

2018/10/31

【生活進行式】月/原來不是月老

2018/10/30

【青春名人堂】林華勁/爵士曲名大解密

2018/10/30

【這個職業有祕密‧領隊篇】芋圓/北緯66度的天空

2018/10/29

【生活進行式】溫小平/冰島並不冷

2018/10/29

【惠風醫言堂】洪惠風/熬夜追劇, 新的高血壓危險因子

2018/10/26

【青春名人堂】阿蘇卡/天上的星星不說話, 萬華的「星星」想說話

2018/10/26

【記憶藏寶圖】陳彥博/強悍的對手,奇妙的觀眾

2018/10/25

【青春名人堂】石芳瑜/綠島小夜曲

2018/10/25

【圖個簡單】朱靜容/能者多勞,「不能」者⋯⋯

2018/10/25

【日本物件好好玩】蝶花/東京的夢想家

2018/10/23

【10月話題:提款有故事】海蝴蝶/追提款機的日子

2018/10/23

【青春名人堂】許子漢/擦身而過

2018/10/23

【青春名人堂】一撇/錯不在你

2018/10/22

【10月話題:提款有故事】溫俊維/拾金不昧

2018/10/21

【動物浮世繪】李亦凡/阿毛, 你想我嗎?

2018/10/21

【來我家作客】周育如/巴拉圭鄉村生活記

2018/10/21

【記憶藏寶圖】加工區男賓止步的祕密基地

2018/10/20

【青春名人堂】黑貓白貓都是好貓

2018/10/20

【推理大解密】既晴/偶然與巧合

2018/10/17

【生活進行式】晴方/換身分換想法

2018/10/17

熱門文章

【惠風醫言堂】又多了好幾個丈夫的醫師

2018/07/23

【記憶藏寶圖】走出過去, 勇於開口

2018/07/21

【青春名人堂】黃宗慧/新娘不服從

2018/07/18

【生活進行式】別讓別人的看法, 擋住了 你的光芒

2018/07/18

【世界在我腳下】飢寒交迫的中山古道

2018/07/19

【來我家作客】荷蘭歐媽歐爸

2018/07/22

【人生 好樣的】團體家庭的媽媽老師

2018/07/17

【青春名人堂】石芳瑜/想像的外公

2018/07/19

【7月話題:為此而戰】當我們蜂在一起

2018/07/18

藏在家常菜裡的甜

2018/07/23

繫上紅紗線的果樹

2018/07/21

【在轉角遇見你】不曾叫過的熊杯杯

2018/07/20

【世界在我腳下】一期一會

2018/07/24

【生活進行式】第二個家

2018/07/15

【青春名人堂】阮光民/曬月亮的烤肉哥

2018/07/23

【青春名人堂】阿蘇卡/馴化為奴的過程

2018/07/20

【青春名人堂】老師的緊張

2018/07/14

【7月話題:為此而戰】為母則強

2018/07/17

【海洋大小事‧網路徵文示範作】等海

2018/07/22

【青春名人堂】海上調查這檔事

2018/07/21

【小毛病通訊】兔子為什麼要守時

2018/07/14

【7月話題:為此而戰】就為堅持

2018/07/22

【瑜伽這檔事】享受的藝術

2018/07/16

【7月話題:為此而戰】飛蛾來了

2018/07/19

【青春名人堂】黃致凱/一日球迷,SO?

2018/07/24

【記憶藏寶圖】一場夢

2018/07/25

老師,別念出來!

2018/07/25

【記憶藏寶圖】穆琳/護唇膏小女孩

2018/07/12

【這個職業有祕密,潛水教練篇】水下的遐思

2018/07/02

【青春名人堂】林華勁/爵士現場聆賞指南

2018/07/17

【一起來築夢】青春有餘,愛慢有理

2018/07/13

【這個職業有祕密‧潛水教練篇】洞穴的五十道陰影

2018/07/10

【青春名人堂】馬克/化妝

2018/07/16

【這個職業有祕密,潛水教練篇】潛水教練的生理挑戰

2018/07/04

【青春名人堂】陳芸英/追尋全盲生活的美好

2018/07/13

【這個職業有祕密‧潛水教練篇】不要怕,有我在

2018/07/08

【青春名人堂】廢棄廠房裡 搶救雷恩大兵

2018/07/11

【這個職業有祕密,潛水教練篇】海洋親自教我的課

2018/07/06

【青春名人堂】佐渡守/一切造化與我相關

2018/07/25

【這個職業有祕密,潛水教練篇】潛水教練不好當

2018/07/12

商品推薦

贊助廣告

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