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憶巴黎求學時...愛蓮和我的「有一天」像吹泡泡糖

2017/04/15 07:41:37 聯合報 今日登場/姚尚德

愛蓮,法國人,是我在巴黎第三大學戲劇系的同學。我們相識於大二體育課的游泳池裡。那天,我正狼狽地跟奧運標準池的水深奮戰時,一顆美麗的頭顱從後方漂移過來,用中文跟我問了聲好。學過一點中文的愛蓮遇到初至法國的我,彼此經常就用破中文、破法文,以及比手畫腳交流對談。

戲劇系二年級的課業繁重,一堂戲劇與哲學更是折殺我這個沒有任何哲學背景的台灣學生。體貼的愛蓮有天竟然送上了她自己的課堂筆記,和一對一讀書會邀約,解救我於水深火熱中。我害怕她的熱情是別有所圖,赴約時,便趕緊向她表明自己的性向。只見愛蓮一愣,爆出令我尷尬的笑聲。「我只是對於異地生活的人感同身受而已。」愛蓮說。「但尚德,你的祕密真容易套出口。」

五年的戲劇系求學生活裡,年紀比我小七歲的愛蓮帶我體驗了許多新奇的事物。有次,她邀我看戲,演出是在晚上十點、國家圖書館外的廣場上,現場五張板凳就是觀眾席,而且還沒坐滿。表演開始,五名站在離我們兩百公尺遠的演員開始說話,他們花費二十分鐘左右的時間走到我們眼前,然後戲就結束了。當我試圖壓抑自己驚呆的表情時,愛蓮眼神卻充滿了光亮。「純粹的美感。」愛蓮結論。之後,隨著愛蓮的腳步,我見識到了發生在廢墟、地下道、洞穴等地的實驗戲劇作品。愛蓮將我觀戲的胃口拉大,讓我在創作上有了不同的視野。我還和她一同上了一學期的騷莎和倫巴舞課。我是愛蓮蹩腳的騎士,永遠跟不上她的優雅,而她總安慰我:「沒關係,有一天你可以的。」

「有一天」成為了我們之間的密語。「有一天,我要去台灣找你。」「有一天,我們要做一齣戲。」「有一天,我們一起去旅行。」「有一天,我帶著我的伴侶,你帶著你的伴侶,也許還有可愛的小孩……」那是個作夢的年紀,我們把最美好的想像都投射給未來,話語說起來都像是吹泡泡糖。

在我回台後幾年,愛蓮竟然真的來到台灣學中文;隨後她去北京讀了一年書,鑽研京劇,然後又回到法國繼續她的中國戲曲博士論文。

我記得曾經跟愛蓮討論過「緣份」這個詞,試圖以淺顯易懂的方式解釋:「份」是一份餐點、兩份餐點的份,而「緣」就像是命定的關係。緣份兩字就是一個人跟他者之間可以吃的餐的量,繳的錢多就吃得多,反之亦然。但也有白吃白喝的,那就是不好的緣。緣,有的精緻,有的粗糙,有的吃到飽,有的一口即盡。愛蓮似懂非懂地看著我的肥肚皮,用中文說:「你的緣吃很多份。」

前天,一位旅居法國的台灣友人傳了一張照片給我;照片裡,他竟然和愛蓮站在一起。世界很小,認識的朋友都走到了一塊。「愛蓮問你,還記得這個嗎?」朋友說的是愛蓮手中捧的紅色大同電鍋,那是我離開法國前送給她的,想想,也過了十一年。現在的愛蓮是大學講師,我繼續在台灣表演圈打拚。我們不再說起「有一天」,因為轉眼兩人都已經活在當時期盼的未來裡。雖然,這個未來不是這麼美好,但至少,我們都有一份自在,從她的臉上、我的臉上、我們的身材上,都能感受得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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