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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活進行式】樂茝軍/我接受逝世如意

2017/04/02 07:49:37 聯合報 文/樂茝軍

現在已立法的安寧緩和醫療,已經是「慈悲的」措施,很多人都在健保卡上簽了DNR同意書。但是人們不能有另外的選擇嗎……

圖/江長芳
圖/江長芳

與其安樂死不如安樂逝

早先繽紛版刊出陳芸英女士的〈祝你逝世如意〉,標題立刻吸引了我。怎麼回事?作者收到一封電子信,最後來這麼一句,當下愣住!原來是一位視障朋友點字的問題。作者的心柔軟了,也聯想到親人臨終前的痛苦和有的人卻是「好走」離開人間,領悟到「逝世如意」未嘗不是一種福氣。

再往前推幾周,「文學相對論」的版上,連續兩個周一讀到吳妮民與黃信恩兩位年輕醫師談〈偕老慢性病〉、〈孤獨死之味〉,我在心中醞釀了好幾年的念頭,像灑了水、施了肥一樣滋長起來。那就是我贊成「安樂死」,但大多數人聞死色變,現在改成「安樂逝」如何?這位視障朋友無意間創造了一個如此平和的祝福詞,或許也是很多人,特別是老病到沒有尊嚴的人,願意接受的。不過,這絕不是某種信仰,不能向別人勸說或推廣,這是一種自我選擇,要在法律允許下進行。

曾有兩位名人爭論「安樂逝」,一位說他要爭取立法,另一位說他活得好好的,他可不要什麼「安樂逝」。俗話有「好死不如歹活」,除了自殺的人以外,生命是極珍貴的。可是生命的意義不是只要還有一口氣,而且人對自己的生命應有自主權(自殺是毀滅不是自主)。雖說「身體膚髮,受之父母,不敢毀傷」,但當此身已嚴重毀傷,並且危及別人,絕無可能重建,人就有權決定如何處理。有些人的「歹活」已經到了慘不忍睹的地步:「……皮肉之苦僅能以數據來回應:血壓、心跳、體溫;他們的肢體常是僵硬蜷縮,最大的動幅,或許是痙攣發作;他們身上一定有外來管路,負責疏尿、灌食,或換氣。」黃醫師說。「……差一些的,……失去意識、身插數管的老者,五六人並陳一室,有人定時來翻身、餵食。……孤苦無依的長者,房東每月向個人收取租金數千元,裡頭卻漫斥壁癌、霉與尿臊味……」吳醫師說。她又說:「一躺經年,家人青春及積蓄都耗盡。」這些都是活生生的事實。若說這都是貧窮造成,富有人家把「只剩一口氣」的親人送到高級療養院,每月十幾萬,躺在床上靈與肉體都被禁囚的那人,是好活還是歹活呢?而且愈是有錢,照顧得愈好,那人被禁囚的歲月愈長。

曾聽到一件真實的故事,有位老太太子女都愛她,而且家庭經濟情況不錯,當逐漸衰退到必須送到療養院時,子女當然把她送到最好的。七年多過去,老太太養得「富富泰泰」的,但整天閉眼昏睡,子女探望時間隔得愈來愈長。有一天女兒無奈地站在床邊,突然母親睜開眼,手做要寫字的姿勢,女兒驚喜地趕緊找紙筆,老太太顫抖著,歪歪扭扭寫下四個字「我不想活」!當天晚上就離世了。此外,照顧者的悲悽生活更常上新聞報導,在強大的壓力下崩潰,這些中外都有實例,更是文學和電影的題材。任何人都沒有資格責備那些當事人,有些人寧願自己生病,也不願挑這重擔。2016年6月23日內政部指出:最快今年,最晚明年(也就是今年囉)全台老人比小孩多,六十五歲以上首次超過零歲到十四歲。看這統計年輕人可能憂慮,年長者也可能憂慮,因為生命最殘酷的事實是:老和病痛相連接。而人類照顧老病的親人也是「殘酷的事實」!無論老人如何自立自強自愛,大多數還是要倚靠年輕人。

透澈生老病死後的選擇

於是政府要來挑這擔子了,「長照」成了重要話題:長照人口八十萬,每人每年平均十五萬,一年上千億。長照服務發展基金會每年經費需三百億至四百億。長照全民買單,每人每月五十元。長照動用了二十多萬移工看護。還有其他,可能是加稅補助長照等等。長照如真能讓老人安享餘年,讓年輕人放下重擔,那是「快樂的負擔」,大多數人一定願意每月交錢,因為人都會老。但事實呢?不必調查統計,我們眼見能享受長照的老人,只有那些幸運的一部分,必須是身心健康,有起碼的經濟能力,活得有尊嚴,生活品質不變,才是真正享受長照。現在已立法的安寧緩和醫療,已經是「慈悲的」措施,很多人都在健保卡上簽了DNR同意書(同意不實施心肺復甦術)。但是人們不能有另外的選擇嗎?

據Google解釋,安樂死希臘原文義為「美麗的死」、「幸福的死」、「尊嚴的死」。現在全球有五個國家及美國六個州合法,而且支持者直線上升,2016年美國有百分之四十的人希望「給我死亡的權利」。有位朋友說她要存一筆錢,以後到瑞士去接受「安樂逝」,但大家七嘴八舌地說:「妳不是公民,還不夠資格呢!」她嘆口氣,唉!連這個最後的願望也達不到啊!

2017年1月1日《康健雜誌》有一篇〈高喊安樂死之前,台灣要先做好5件事〉,細讀之下我認為專家們並非絕對不贊成,而是「沒經過深思熟慮就認為人有死亡自主權,太危險。」以及「所有實施安樂死的國家,都經過長時間的溝通、辯論,才形成社會共識。」換句話說,只有成熟的國家,成熟的社會,成熟的人民才能讓「安樂逝」合法。楊秀儀副教授說:「不要只談死,安樂死,而忽略了老。」又說:「老人一生已經歷許多起起伏伏,本來就會回到內心世界,沉默不代表生活無趣,坐在公園看鴿子不代表人生悲哀,有活力不表示一定要往外跑,可以寫自傳,分享經驗與智慧,選擇很多。」哎喲!老人要能像這樣活得有品味,有尊嚴,誰會要「安樂逝」呢?但如果沉默是已不能思考,看鴿子是視而不見又如何?

正像那兩位名人,一位需要「安樂逝」,另一位不要「安樂逝」,兩位都有選擇的權利。選擇「安樂逝」並不是不接受老病死本來就是生命的一部分,而是透澈了解生老病死的意義,在最最需要時,自主的離去不傷及生命的尊嚴。很多老人並不怕嚥下最後一口氣,怕的是痛苦的折磨,睡下去第二天就不醒來是最值得羡慕的福氣。現代人大都長命,我認為七十歲以前談老死就像是寫小說、寫詩、散文,有很多虛擬想像,並不能真正體會。久病纏身刻骨痛苦,加在老邁的身體上,哪還有生活品質、生命尊嚴?但如寧願「歹活」,那一定要尊重那人的選擇。

看來要等我們的國家、社會、人民成熟以後,需要「安樂逝」的人才有合法選擇的自由吧!

註:完稿時,新聞報導「八十三歲閩南語資深演員高鳴在家上吊離世,據說是罹患多種癌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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