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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活進行式】Kevin Fan/他的舞蹈,亨丁頓

2017/03/19 08:33:13 聯合報 文/Kevin Fan

他的舞蹈,亨丁頓 圖/大裘米
他的舞蹈,亨丁頓 圖/大裘米

命運挑中了他

翻開病歷,新病人的診斷映入眼簾:亨丁頓舞蹈症、憂鬱症。

老年神經精神科病房裡,這樣的個案實屬少見。我不禁好奇他為何會住院?他的憂鬱又從何而來?

中年的他有著一頭白髮,斯文有禮,表情略顯緊張,雙手和頭部有些微不自主運動。他用略顯平板的語調,不疾不徐地細說從頭:幾年前他的動作開始不靈活,原本得心應手的工作頻頻失誤,因此受到同事指責,但他卻不知道那是發病的開端,直到一年前請假休養,到醫院檢查才確定罹病。

亨丁頓舞蹈症是一種染色體異常的遺傳性疾病。早期肢體會出現不自主運動,不規則地擺動如舞蹈,因此得名。中期常合併情緒障礙,晚期則會出現認知功能衰減,最終導致運動和神經功能整體退化,如同他在安養院臥床多年的母親。

他十分挫折,不能接受自己生病,也喪失了自信,甚至連吃飯刷牙都要依據操作步驟才能動作。他常感到呼吸與吞嚥困難,因此焦慮不安,情緒更加低落。幾個月後,工作家庭兩頭忙的太太生病了,他很自責,罪惡感和無望感如滾雪球般愈來愈大。某天上午,他被痛苦淹沒,將一把鎮定劑吞下,所幸昏沉後人醒過來了,在基金會老師與太太建議下就醫治療。

我靜靜聽著他的經歷,試著感受、理解他的情緒,同時思考他的憂鬱究竟是神經退化的生理因素導致,還是失落沮喪的心理因素居多?或兩者皆有?事實是,我們很難從中區別。然而,命運挑中了他,要跳上這段名為亨丁頓的舞蹈。我在內心自問,如果罹病已是既定事實,我們又能做什麼?

再想下去是個死結,只能先搬出精神科的武器--抗憂鬱與焦慮的藥物,在病房保護性的環境下協助他度過危機。

住院中他抱怨咳嗽、吸不到氣,但我們只看到他常常清喉嚨;他的體溫偏高,卻遍查不出原因,最後我們懷疑是他冷熱感覺失調,衣物太過厚重所致;他的焦慮、緊張,在服藥後似乎有些改善,可我們對他所知仍然少之又少。

找到新的節奏

某日,一位失智症病友四處遊走,嚇醒了在病床上睡覺的他。他一下子變得倉皇不安,似乎無法對這個突如其來的事件做出反應,所有負面心情湧上。他難過地說自己身子整個壞了,變得多疑,覺得其他病友在針對、批評自己,擔心得想自我了斷。他沒有哭,但緊繃的情緒裡滿是絕望……

他太太的擔心更溢於言表,懷疑住院的環境、碰到的事件,會不會惡化他的病情?看見她一路走來對他的悉心照顧以及此刻的徬徨,我們協同社工護理團隊努力和她溝通。不得不承認,這些問題暫時沒有答案,只能拉回住院目標,並提出後續對策。

我們提高自殺防範等級,囑咐家屬請全日看護陪伴,再加上抗精神病藥物。奇妙的是,幾天後他平靜多了,比較有笑容,想法也轉為正向。他在病房練習走路、鍛鍊體力,也能跟工作人員聊天,配合參加活動;太太與基金會老師來訪,互動也良好。他的憂鬱似乎不見了,好轉的速度之快,讓我一度存疑該不會那是他的逞強?又或許,他比我們想的還要堅強?

我們安排心理測驗,評估結果顯示他在情緒表達能力、記憶力和執行力等項目表現較差。儘管如此,在危機過後,他的憂鬱似乎不見了,好像找到新的節奏,繼續往前走。

這場名為亨丁頓的舞蹈,是他的宿命,我們精神科的團隊此時和他相遇,隨同他的太太、基金會老師,加入他的舞蹈。我們陪伴、鼓勵他,同時也在學習理解他,找到和他共舞的頻率。

他順利出院回家了,準備參加社區工作坊,往下一個階段邁進。他的舞蹈未來會怎麼繼續,步伐與節奏會怎麼變化,或許已寫在他的身體密碼之中。關於他,我們仍有許多未知,但我知道,他還是那個舞蹈著的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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