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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在我腳下】尹萍/登陸恩德比

2017/03/12 08:00:38 聯合報 文/尹萍

黃眼企鵝。 攝影/尹萍
黃眼企鵝。 攝影/尹萍
二月五日,早餐後集合簡報。小白板上畫了地圖,是我們要登陸的恩德比島(Enderby),紐西蘭奧克蘭群島最北邊的一個小島。

像作戰指揮簡報似的,洛德尼指著東岸中央說:「這是沙地灣Sandy Bay,橡皮艇在這裡放下你們。濕登陸,下船時踩在水裡,腳會弄濕,所以要穿雨靴,有登山靴的人帶著,上岸後換上。襪子多帶一雙。」

另一面白板上畫了離船登艇動線圖。請從四樓左舷門出去,繞到後甲板,那裡有各種刷子和消毒藥水,雨靴、登山靴都要洗刷、藥水浸泡鞋底,確保沒有沾帶泥土草種等雜物--顯然昨天的吸塵還不夠乾淨。此後我們每次離船、回船,都要重複這道程序。

從後甲板轉到右舷前方排隊,一道鐵柵門向外打開,有鐵梯放下,橡皮艇駛過來,一個一個接上小艇。每艘艇頂多載八人。

我這艘駕駛是法國人山姆,生物學家,專研南極動物,曾經在法國的南極科學站做過十五個月的研究。他的女友阿妮雅有環境法和管理雙學位,也在船上工作,三十多歲,很漂亮的一對。山姆還負責晚餐前幫乘客點酒。我現在知道為什麼旅費這麼貴了。

艇子駛到沙灘,老遠就看見四個人站在及腰的海水中,向我們緩緩走來。仔細一看,他們都穿著及胸的防水衣,包括領隊生物學家洛德尼本人、法國來的環境法專家阿妮雅、加拿大來的紐西蘭南極洲環境經理裴洛,還有一位是莫斯科來的俄國海洋生物學與生態學雙碩士葛瑞夏。

四人把艇子往岸上拉,攙扶我們一一踩進淺水中。哎呀,高級服務,不敢當得很!

紐西蘭海獅。 攝影/尹萍
紐西蘭海獅。 攝影/尹萍

見證歷史的痕跡

十幾隻海獅躺在沙灘上,最胖大的一隻顏色深黑,臥在高處,是本灘之主,俯視著躺在沙灘上曬太陽的乳白色成群妻妾。還有一些青少年公獅在那裡打打鬧鬧,洛德尼形容牠們是「想要竄升家長的小伙子」。這些是紐西蘭特有種,全世界最稀有的海獅。

狀似幸福美滿,其實面臨滅種危機。十五年來幼海獅出生率減少一半,原因很多,細菌造成的傳染病是其中之一。所以我們必須把衣物洗刷乾淨、藥水消毒之後才可上岸。

我們登陸時,剛好有四人像電影電視裡看到的CSI刑案現場調查人員,穿著白色消毒衣物,戴著手套和臉罩,在沙灘上解剖一隻剛死的海獅,採集樣本。專吃死屍的賊鷗環伺在旁,畫面十分血腥。

紐西蘭保育部從一九八○年代起在恩德比島上進行「復原計畫」,把十九、二十世紀白人和土著毛利人帶進來的豬、牛、羊、貓、鼠、兔等趕盡殺絕,野生動物和原生植物才逐漸復育。

沒有現代導航設備的時代,亞南極群島經常有船隻觸礁。當時沒有保育觀念,紐西蘭政府特意放了一些豬、牛、羊等牲畜在島上,自行繁殖,讓漂流上岸的人可以打來當食物。政府也設置了一些小屋,貯存乾糧,還在島上醒目處豎立木板指標,海難倖存者看到手指方向,便知往哪裡去找有吃有住的避難所。時移事往,不再有海難,這些都不需要了,可是對原生動植物的衝擊已經造成。

豬掀翻了信天翁的巢,吞了蛋和雛鳥。兔子在沙灘上打洞,海獅幼子跌死了。貓和鼠偷吃所有鳥的蛋,牛和羊吃光了原生大草本植物。

更嚴重的當然是人類帶來的災害。發生海難的都是捕鯨、捕海獅海豹的船,恩德比島這名字取自倫敦的恩德比兄弟公司,它是捕鯨公司,也是提煉海豹油、企鵝油公司,也是船舶修理公司。紐西蘭特有毛皮海豹的毛皮在國際市場上可以賣很高的價錢。

海裡的鯨魚捕光,海獅海豹剩下沒幾隻,漁船不來了,修船公司沒生意了。紐西蘭最後一次開放獵捕毛皮海豹,是1946年。到現在,在牠們的故鄉奧克蘭群島,毛皮海豹還是非常少見。避難指標矗立山坡上,像是歷史的見證。

北方巨海燕成鳥與亞成鳥。 攝影/尹萍
北方巨海燕成鳥與亞成鳥。 攝影/尹萍

闖入海獅幽會處

我們走在木板鋪成的步道上,風勢強勁得讓人站不住腳,兩度把我吹下狹窄的步道,好在下面也不過就是大葉草本植物漫生的原野。粗莖從肥大的葉間高高立起,捧出超大青花菜似的紫色花頭。

兩隻黃眼企鵝像一對情侶,搖搖擺擺在步道上散步,忽然發現大隊人馬從後方追來,加緊腳步往前奔。人卻走得比牠們快,眼看要追趕上了,卻又都停住,摸索相機對準牠們。牠們終於想清楚,跳下步道,躲進草叢去了。

木板步道橫貫恩德比島東西,紐西蘭保育部所建。這個國家連在天涯海角的無人荒島上,也修建起典型的紐西蘭國家公園步道,以免遊客留下太多足跡。單程三公里半,好像很快就走完了。

走在懸崖之巔,風更大。懸崖上有一群黃眼企鵝。有三隻正列隊行過,看到我,齊齊轉頭凝視。哈哈!牠們沒被我嚇到,我倒被牠們迷倒了。又有兩隻,像是一對兒,一隻站在溝澗裡,另一隻在山坡上,急著來會合,卻看到我,不知該怎麼辦。猶豫幾秒之後,牠開始立定跳遠,左一跳、右一跳,跳到溝澗旁,牛郎織女會了。

我忙著捕捉牠們的影像,卻聽到男低音在身後響起:「女士,請不要落後。這企鵝我們還會看到的。」我回頭一看,是負責斷後的海洋生物學家葛瑞夏,趕緊站起來跟上。

午餐地點,是洛德尼根據經驗選定的背風處。遍地是叫作Tussock的高草,坐下去像舒服的軟凳。

到這時,很多人需要上廁所。當然沒有廁所,出發前發放「便袋」,雙層密封,內有普通透明塑膠袋和衛生紙。

洛德尼教我們,小號可以找隱密處就地解決,大號必須裝袋攜回船上丟棄,「像撿拾狗大便那樣」,用透明塑膠袋撿起來,裝進密封袋內,用過的衛生紙也放進去。

樹林子在後面,我們休息後也從另一邊穿越過去。林子頂上開著豔紅的花、結著紫紅的漿果,大葉草本植物卻鋪滿林下地面,葉子上承接了飄落的點點花紅。樹枝樹幹彎彎曲曲,氣氛神祕,很像是樹妖會出沒的地方。洛德尼說:「別告訴彼得傑克森(紐西蘭電影導演),免得他帶了大批人來這裡拍片。」

幽密處,赫然坐著海獅,公的母的都有,活像是在幽會。海獅與海豹不同點之一是:海獅的鰭狀肢很大,而且後鰭可以彎曲向前,變成能在岸上行走的腳,所以會在樹林裡出現。

我明白了。人類如果留下糞便,可能被島上動物吃下,所含細菌牠們沒有抵抗力,等於劇毒。那麼,大便袋攜回船上要如何處理?船上廁所不同一般。為了省水,也為避免汙染,馬桶跟飛機上用的一樣,是真空吸取式。上完廁所要記得蓋上蓋子,才按下按鈕。吸取後經過處理,排入大海。因此用過的衛生紙不可投入馬桶,而要丟入垃圾桶,拿去焚化。此一規定必須嚴格遵守,否則吸管堵塞,全船馬桶都不通。猜想,大部分人是整袋直接丟進垃圾桶了吧。那焚化,能化為灰燼?呃,不去想比較好。

●摘自時報出版

《夢土南極:在探險家的足跡上,修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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