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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春名人堂】阿潑/甘味人生

2017/03/10 11:14:48 聯合報 今日登場/阿潑

秋天,我因有事要請教泰雅耆老,隨朋友上山回部落,這是我第二次見到這長者。長者中文不算好,許多談話得仰賴子媳,性子急的我,有時顧不得肚腹裡的日文只有半斤,掏出那八兩與他「交陪」,逗得長者開懷不已。

第一次上山,車途中,我躺在後座聽長者的孩子聊天,他們說父親生起氣來,講的都是日文,「反正聽不懂啊,就任他罵。」我興致來了:「為什麼會日文?」後來才知老先生在日本時代上學,成績優異,但政權轉換打斷他的求學之途。我猜測,他這生的驕傲都凍結在那刻,而他對權威的想像也是複製於那個時期,這個殖民者的語言,遂成為他行使權威的出口。他渴望有人能和他說日語,聽他的驕傲與惋惜。

長者重聽,這次我仍請他的子媳或以泰雅語或以普通話,作為我們的橋梁,但中間仍或多或少夾雜日語對話。坐在門邊的阿麗本靜靜地陪伴著輪椅上的女主人,空檔間突然一個高聲:「阿公在說什麼,我都聽不懂啦。」

阿麗來自印尼中爪哇,擔任這個家的看護已經兩年,平日就她與兩老相處,無話不說,不論泰雅語普通話都算嫻熟,這刻卻遇上障礙,「阿公你不要講日語啦。」

這話逗得我們都笑了。之後,我與阿麗聊天,細問經歷,才知道為了養家她赴台工作,起點是高雄,一待待了六年,來來去去;這次申請來台工作,卻是北部山區,比起南台灣的太陽,這裡又濕又寒,無處可去,更沒有同鄉可交談。問她還習慣嗎?寂寞嗎?爽朗的阿麗搖頭:「怎麼會!我喜歡這裡,喜歡阿公阿嬤。」她說自己不愛都市,不喜人群,在高雄就不與其他印尼移工出去,她喜歡這種農村的人親土親,即使她的故鄉靠海在海邊。

「妳會泰雅語喔?」我真心欽佩。

「一點點啦,我最厲害的是台語。可是很久沒有說了,都快忘記了。」

我問她不出門都在這裡做什麼?

「看電視啊,我都看《甘味人生》。」

她可以晚上看一遍,中午看一遍,我笑說難怪台語這麼好。

「阿公阿嬤也跟著看喔。」

「看得懂嗎?」我問。

阿麗頭略抬起:「有時候我會解釋給他們聽。」

我忍不住大笑出聲。一個印尼人和泰雅老人一起看台語連續劇,共享一個三種語言的空間,毫不突兀。

「而且,我跟妳說喔……」阿麗對著我的耳朵,悄聲地說:「阿公每晚都看得很生氣,他生氣的時候……」

我想起他兒子的話:父親生氣時,會說日語。

「阿公會講台語,罵髒話,XX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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