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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春名人堂】林蔚昀/媽媽的健忘症

2017/02/22 11:39:37 聯合報 今日登場/林蔚昀

生老大時,我常問我媽小孩怎麼養,我媽總是說,三十幾年前的事我哪記得?我那時還很不以為然:「妳在開玩笑吧!怎麼可能不記得?」然而小兒子出生後,我才知道我錯怪她了,因為六年前的事,我就已經快忘得一乾二淨。

我忘了半夜每個小時餵奶的辛苦,忘了因為抱孩子而產生的媽媽手,忘了大兒子老是溢奶、有鵝口瘡、體重恢復緩慢以及一堆疑難雜症,也不記得因為育兒焦慮、時間被切割、家事做不完而老是和老公吵架……

更糟的是,我老公也不記得當時的辛苦了。又因為他和醫護人員溝通有語言障礙,加上台灣不像波蘭會有助產士到家裡協助新手父母的健保制度,所以他表現得比我更焦慮。

疲累的時候會想:我有勇氣生第二胎,大概是因為有這種選擇性遺忘的機制吧。不過,也還好有這種遺忘,我才生下了老二,並且能再一次以「偽」新手媽媽的身分,經歷育兒的種種艱辛與喜樂。

這種「有點新又不太新」的感覺非常奇妙,生老大的時候,我覺得我在重新經歷我不記得的童年,有機會以一個旁觀者的身分看到:「喔,原來我小時候也是這樣長大的,原來我媽媽說我小時候很難帶,並不是因為我刻意刁難他們,而是因為小孩就是會這樣,帶小孩本來就不容易。」很多時候,我覺得在小孩身上看到自己,包括我不喜歡的自己……常常因此有排斥感,無法好好照顧小孩。

生老二時,因為已經歷過一次帶小孩的辛苦,雖然頭腦有短暫失憶現象,但身體很快就恢復了記憶,所以反而不會那麼快被擊倒(這就好像是免疫系統對感冒病毒說:「我認識你喔,我已經有抗體了!」),能鎮定冷靜地面對尖叫哭泣的嬰兒,以一個媽媽的身分來照顧、安慰、同理他,而不是跟這無助的小東西計較。奇妙的是,這麼做的同時,我也間接地照顧、安慰、同理了我自己,並且有多餘的心力時間享受新生兒帶來的愉悅。

原本以為,已經當過一回媽媽的我,不會再因為新生兒的一舉一動而有太多興奮感。但是,就像恐懼不安依然新鮮,孩子張開眼睛看我、在夢裡微笑,仍舊讓我感動莫名,彷彿是第一次經歷這些事物。

或許,我並非真的忘了當新手媽媽時的自己,而是記憶幫我篩選了值得留下、對我有幫助的東西,而那些有害的雜質,就悄悄過濾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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