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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雙面人生】北極星/剝落的精神標語

2017/02/19 08:15:12 聯合報 北極星

民國六○年代的台北街頭,舉凡大面積的磚牆或電線杆,必會貼上精神標語。當時我正逢學習識字之齡,放學回家的路上總會童腔童調地大聲朗讀這些標語:「一年準備,兩年反攻,三年掃蕩,五年成功……」

想不到這麼一念,居然感動了路過的警察伯伯。他驚訝地說:「小弟弟,你念得太好了,我一定要請學校表揚你!小小年紀就有滿腔愛國心,真是教育成功。」

隔天老師果真請我站到全班面前,把我的「義行」誇張地讚許了一番。從此,班上掀起一股沿路朗讀精神標語的愛國風氣。

身為「發起人」的我,當然不甘被其他同學取而代之。為了與他人有所不同,我特別繞到眷村盡頭的石牆,吸足了氣,大聲朗誦:「反共抗『我』!」其實我根本不了解標語的意涵,只是想念來吸引大人注意。

隔天,老師又把我叫出座位。我想一定是昨天念得太棒了,現在要發獎品呢。

然而,這回他沒有立即表揚我,反而神祕兮兮地將我帶到辦公室,低聲問:「孩子,你昨天是不是有說『反共抗我』?」我得意地回答:「是啊,我念了三遍喔。」

老師罕見地嚴厲斥責:「飯能不吃,話不能亂說!要抗『俄』不是抗『我』,抗我是造反,會被關起來喔。」

我的眼淚立即奪眶而出,「可是明明牆上寫著抗『我』啊!我可以帶老師去看。」

進教室後,外面的走廊來了不少人,交頭接耳地對我指指點點,最後連外婆也被請來學校。

眼看事情愈鬧愈大,老師課也不上了,要我帶大人們一起去看精神標語。

一路上,我活像個名人出巡,後面跟著里長、派出所的警察、教育局的督導,聽說連抓匪諜的官員也來了,當然還有一票湊熱鬧的街坊。當這面巨幅的標語逐漸映入眼簾,我委屈地說:「看吧,反共抗『我』。」他們一陣譁然。

里長見狀,連忙解釋:「這個『俄』的『人』字旁風化剝落了,我馬上修復、馬上修復!」

一個梳著西裝頭的伯伯,拍拍我的頭,笑著說:「好孩子,幸虧被你發現,否則必然會影響社會善良風氣。」

學期結束時,我得到了「忠黨愛國」的評語--現在看來不可思議,在當時卻是至高無上的榮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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