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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春名人堂】沈鴻元/東坡論樂

2017/02/14 10:39:10 聯合報 今日登場/沈鴻元

基本上,我是抱著被殺頭的心情寫這篇文章的。畢竟,誰夠資格對藝術作品指指點點?幾年前,我訪問過一位剛拿下大賽首獎的法國年輕鋼琴手,問他得獎心情,他只回答我:「感謝評審選擇我,但在藝術裡,誰能評斷誰比誰好?」音樂也好,各種形式的藝術作品也罷,所謂的「好」,每個人都有不同的切入點。更重要的,在於閱聽人的主觀品味:我認為好的,你不見得喜歡,你認為好的,我也不一定會認同;就像去自助餐廳,你我挑的菜色肯定不一樣,各有所好。

所以我以自己聆聽爵士樂的經驗,歸納成一篇不著邊際的文章,試圖解釋「什麼才是好音樂」這大哉問,「我自己」的想法。

首先,爵士樂是說故事的音樂,兜裡的東西愈多,講起故事就愈精采。所以,我們常會認為老一輩的音樂家比較有說服力,因為人生歷練夠扎實,薑是老的辣。這個想法可以參考,但請先擱著,誰說「老」一定「好」?「好」才是「好」!爵士樂有時也像寫文章,你得扣著題目,把自己的想法與經驗、背誦過的詩詞經綸,拼貼揮灑成一篇文章。於是,每個人都寫一樣的題目,比方說「我的志願」吧,但每一篇文章內容會截然不同。音樂的話,就像演奏同樣一首曲子,比方說〈搭乘A號列車〉(Take the A Train)吧,透過不同的爵士樂手詮釋,就會有截然不同的味道。

這是爵士樂最大的特色:小同大異。與古典音樂恰恰相反。但要形容「什麼是好的爵士樂?」我想先引用東坡先生〈答謝民師書〉裡那段有名的話:「大略如行雲流水,初無定質,但常行於所當行,常止於所不可不止,文理自然,姿態橫生。」

我以為,這段文字用來形容「好的爵士樂」再精準不過了!一首包含著旋律主題與即興延伸的爵士樂曲,若用文章裡的「起、承、轉、合」解釋,「起」的部分常常是從一個簡單動機出發,也就是樂曲的旋律主軸。開始即興演奏時或許「初無定質」,但馬上能找到一條出路,「承」接開始時的動機,慢慢發展。進入到演奏高潮時,手底翻飛的音符常會自然產生一種聽覺上的漩渦,將人吸入他所營造的聲音之淵,是為「轉」。但音樂切忌「行到水窮」,否則虎頭蛇尾。所以聰明的音樂家在即興演奏最高潮時,必須依舊保持理性,讓他能夠清楚掌握何時該收,但絕非急收,而是巧妙轉回原本那條路,回到樂曲旋律主軸做結。這是「合」,更是「行於所當行,止於所不可不止」。

即興演奏裡「收」與「放」的拿捏是大學問,年輕小毛頭放太快,資深老江湖收太多,都不見得是好事。這當然也不能一概而論,厲害的高手不論年紀,當然都是能放能收的。到頭來,我以為這篇文章講了些什麼,其實啥也沒說,自己有個大略的判斷基準(例如收放之間的平衡拿捏等等),剩下的當然是「你自己說了算」!

想不到蘇東坡評論起爵士樂,一樣精采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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