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嗨,女人

2017/02/01 17:05:42 聯合報 畢珍麗

不會吧?居然有人推著車子進教室。這台時髦小車,前輪只有一個,從車頂往下蒙著條圓點包巾,完全無法判斷裡頭到底是貓狗還是小baby?

推車的女人選擇坐最後一排,並向旁邊的我微微一笑,似乎夾帶些許歉意。這裡是婦女寫作班,來上課的都是背著包包準備學寫故事的,我首次見到推著車來的人,好奇問:「早安,推車裡是?」女人面有難色:「沒人幫忙看小孩,只好帶來試試。」我走向推車,女人早一步掀開包巾,露出車裡長得和女人一模一樣的小奶娃。我發揮逗孫女玩的本事,奶娃配合地露出笑容,胖嘟嘟的臉頰上冒出了小酒窩。

女人從包包裡掏出大包巾,俐落抓起兩個角往脖子後一綁,接著奶娃被她輕柔地從車裡抱出來摟在懷中。「女孩?」「是的。」「多大了?」「九個月。」這個甜得像蜜似的奶娃貼在女人胸前,好奇張大眼睛與我對望。我想這麼小又乖巧的可愛樣,女人應該可以如願上課。

課堂開始,女人在桌上放了幾樣玩具,奶娃安靜地玩了一會兒,但不久就把玩具、原子筆輪流丟到地上。女人抱著孩子,我主動幫忙撿拾,她一臉歉意地拚命揮手,示意我不用幫忙。

「嗯,嗯……」奶娃發出細小的聲音,女人怕影響老師與同學,立刻抱著孩子站著聽課,一邊輕拍,一邊輕晃身體,彷彿想把孩子弄暈。奶娃沒有中計,「嗯,嗯……」得更大聲,女人只好低著頭,緊摟著奶娃,輕巧快速、煙一般地往教室外飄去。

我為女人嘆息,這堂課的學費算白花了。十多分鐘後,她摟著寶物似地,維持壓低的姿勢,迅速坐回座位。接著,撩開綁在胸前的花巾,把奶娃迅速蓋上。我先是一陣錯愕,以為女人要使出什麼狠招,接著才發現她的手在胸部的位置忙碌著。我心一驚,想自己這堂課的學費也白繳了。

女人的眼睛暫時可以專注在講師身上了。十分鐘後她掀開花巾,奶娃閉著眼,全身柔軟得像布偶貓。她把奶娃放回推車裡,動作極輕巧,簡直怕碰碎了,我也忍不住暗自叨念:「老天保佑呀!」奶娃在推車裡拱動了一下,我猜女人跟我一樣緊張,連我都想過去幫她拍拍奶娃。奶娃挪好了舒適的位置,抿了抿嘴,像是一切都滿足了。女人俐落地把推車蓋上圓點包巾。

這次女人可以正式握著剛才不知摔到地上多少次的原子筆,她的眼睛耳朵全都花朵似地盛開著,我盯著她筆尖流瀉出來的每一個字,看著她微微上揚的嘴角。距離下課還有十多分鐘。

下課後女人推著車走了幾步,回頭望向我,我微笑揮手,「下周見。」車輪便和她的腳步追逐著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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