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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媽

2017/02/01 17:06:33 聯合報 何佩梅

我在眷村長大,這裡的孩子共同面對著父親長年不在家的宿命,且軍人薪水微薄,小孩卻一籮筐,因此大部分的母親都得到工廠上班,或做家庭代工補貼家用。唯獨方媽例外,她心有餘而力不足。

方媽在我十歲那年搬來,才走進巷口就被孩子們打量,鄰居們更是耳語不斷。她因病導致口歪眼斜,右手始終彎曲,左腳跛行,可她逢人咧嘴就笑,哪怕口水隨即滑落。

我們這條巷子有十八戶人家,來自大陸各省,雖口音各異,互助的心卻如繩子般將大家緊緊繫在一起。尤其是包水餃、炕烙餅、做起家鄉口味時,更不會忘記與其他人分享。記得有天媽媽包好水餃,叫我送去方媽家,才靠近大門,我就聽見方伯大喝:「煮這什麼菜?給我換麵來!」一手將桌上的飯菜打落地面。那轟然巨響,教我手中的水餃也差點翻落,但方媽只是低頭收拾,連聲說好。

十三歲那年上國中,每天回家看見鄰居們群聚聊天時,方媽手上總抱著一個嬰兒。從母親口中得知,她幫鄰居林奶奶帶孫子;方媽雖手腳不便,但耐性過人,照顧得了那有紅斑性狼瘡、動不動就發高燒的孩子。方媽背著林奶奶的孫子來回踱步,童謠一首一首地唱,孩子吐奶就花兩小時熬粥,一口一口地餵;孩子發燒看完診,當晚就睡在她家,方媽整夜換濕毛巾為他降溫,視如己出。後來,孩子不僅病情穩定,還長得白白胖胖。又過了兩年,孩子的爸媽要移民澳洲,紅著眼眶、不捨地認她做孩子的乾媽。這消息迅速傳開,從此找她幫忙帶孩子甚至要預約。

無奈好景不常,方伯經診察發現是肝癌末期,方媽只得一肩撐起整個家,為四個還在念國小的孩子台北新竹兩頭跑。每逢她從醫院回來,我常會聽見她流著淚和母親說,方爸對她摔盤丟碗,大聲責罵。那天一個不留意,杯子還擊中她眼角,導致視網膜剝離。右眼包著紗布的方媽語畢隨即起身:「唉!從好處想,我家老爺身體還算硬朗吧。」那認命的苦笑,使我紅了眼眶。

婚後我回到娘家,方伯已上天國多年,方媽身邊有兩個孩子跑著玩,詢問之下得知是孫子;大兒子離婚又去跑船,便將兩個孩子託給她。這些年方媽篤信佛教,在佛堂悉心服侍,又帶著兩個孫子到處做志工,送愛到肯亞、衣索比亞等偏遠地區,甚至將方伯的退休金半數捐出,在台東山區設了個供住宿的小學,每個月收集村人們捐出的物資至偏鄉。

近幾年眷村改建,我們搬到附近的國民住宅,舊雨新知都成為她關懷的對象,也是聊天的好友。那天我提著孩子們穿不下但仍完好的衣物去方媽家時,她聲聲感恩又感謝,雙手接過物資做分類整理。我看著忙碌中的她,突然發覺除了眼角仍有個疤,方媽已和一般人一樣口眼端正,手腳也奇蹟似地不再麻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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