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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不去的景象…當鑼聲響起

2017/01/29 09:29:25 聯合報 劉洪貞

那幾天公園裡的土地公廟為了酬神,下午和晚上都會演野台戲。每天傍晚我到公園運動時,會在戲台前停下腳步,欣賞一下台上演出。

每一回站在那兒,我都發現台上的演員雖然賣力演出,台下的觀眾卻不多,只有幾位老阿伯坐在那邊聊劇情、打瞌睡。看到這情景,我忽然非常懷念小時候坐在大禾埕上,看野台戲的專注與開心。

那時鄉下沒有戲院,唯一的娛樂就靠偶爾有個「戲班」來演戲。所謂的「戲班」,演員只有兩個,就是一對夫妻,分當男女主角。要暖場時一個敲鑼打鼓,一個負責出場,不管文戲武戲,皆默契十足。受限於演員人數,他們往往一個人演好幾個角色,轉身加件背心、戴上帽子或披上袍子,閨女變夫人;或一位文弱書生,搖身成為豪氣干雲的大將軍……不管任何角色,他們演來都入木三分,令人印象深刻,百看不厭。

這戲班的交通工具是一部前後都有大貨架的腳踏車,載人也載著他們所有家當,包括戲服、道具,以及一些要賣的東西。

鄉下地方住的都是三合院,為了招來更多的觀眾,他們只要選好了地點,男主人就會騎著腳踏車,帶著一個銅鑼到不同姓氏的三合院去宣傳。他來到我們劉家「彭城堂」祠堂前的禾埕上,先敲三聲鑼,然後大聲地報告今晚將在某家的禾埕上演戲,歡迎大家一起來看戲。他每次都會報告三次,確保家家戶戶都有聽清楚。劉家的報告完了,又到隔壁村曾家的「三省堂」和鍾家的「潁川堂」宣傳,目的是讓所有村子裡的人都知道今晚有好戲可看!

每次鑼聲響起,小堂妹總是最熱心的那個,奔相走告,深怕有人錯過。除此之外,她也會叮嚀大家今晚吃飯、洗澡動作快點,否則去晚了得站後面,就看不清楚了。聽她這麼說,我們一票堂兄弟姊妹也變得緊張兮兮,凡事都心不在焉,洗澡隨便沖兩下,吃飯只扒幾口,大夥便匆匆忙忙地出發了。

由於我們劉家是大姓,人口眾多,一出門就三、四十個蘿蔔頭,浩浩蕩蕩;抵達時更如訓練有素的觀戲部隊,很快就鎖定最合適的位置團團坐下,再把腳上的木屐拿來墊屁股,兩隻手托著下巴,等待好戲上演。

不到晚上七點,禾埕已擠滿了人,小朋友坐地上,大人們站後面,大家引頸企盼著。他們的戲碼通常離不開忠孝節義,像薛平貴王寶釧、三娘教子、狸貓換太子等等耳熟能詳的故事。只要不是對角戲,一個人上場,另一個人就坐在長板凳上,咚咚鏘鏘地敲著。

演了一段後,他們會先停一下,開始「進廣告」,推銷他們的跌打損傷膏藥。由於種田人做的是粗重工作,難免有皮肉傷,這些東西的銷路自然很好。他們把東西拿在手上,在場裡跑來跑去,嚷著阿公要兩包,還有誰要?賣到一個量時,又繼續演戲,一個晚上這樣來來回回,約十點鐘結束。結束前,他們會來個鑼鼓喧天,為一晚的好戲畫下句點,也請大家明日再度光臨。

一場戲要演多久說不準,主要看他們的營利狀況。有時十天半個月,有時三、五天草草結束。小時候聽長輩們說這些跑江湖賣藥的很辛苦,收入不穩定,而且一出門就必須攜家帶眷,所以只要他們來,鄉親們就會免費提供住處,讓他們安心演出。

這樣把禾埕當舞台,把歡樂送到家門口的盛況,是過去孩子們共有的童年記憶。然而,電視機發明後逐漸取代了野台戲,那種鑼聲響起,整個村子就動起來的熱鬧氣氛,成了回不去的景象。看到如今的戲台下多是年邁的長者,我總有一股淡淡的哀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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