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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二的盛宴

2017/01/27 10:03:32 聯合報 Jill

小時候我特別不喜歡過年,人人都說新年是難得的長假,對我家而言,初二就已是戰爭的開始。有記憶以來,我家的初二分為上下午場。上午場跟著媽媽回外婆家,與許久不見的表姊妹們團聚;下午場則奔回自家準備盛宴。也就是說,上午方享受作客的輕鬆,下午便迎接宴客的戰場。

下午五點,客人陸續到來,冷清的客廳登時湧入十多人。一場稱謂的隨堂測驗率先揭幕了:

「來,這是阿公的哥哥,叫伯公。」

「來,這是阿婆的妹妹,叫姨婆。」

「看到姑姑為什麼不叫?」

「妳去年見過的呀,是表哥啊。」

正因為一年見一次,忘性堅強兼臉盲症患者如我,總要花一番力氣把每個人的臉與稱呼對應起來。爺爺的哥哥(我稱之為伯公)、奶奶的妹妹(我稱之為姨婆),重要的長輩我記得,但族繁不及備載的姑姑叔叔們,以及他們個別帶來的孩子們,可讓我傷透腦筋。

有時看見第一次出現的陌生小孩,還得遲疑地問:「請問你是……」

對方也會猶豫:「我應該要叫妳……」直到確定彼此的輩分,才結束這齣荒謬的「認親記」。

但,這只是開始呢!

親戚們齊聚一堂,加上孩子們,總要開上三桌。長輩們上桌後,晚輩們散開四處自行就座。身為經驗老練的主辦方,每年總會派出爺爺與父親為男子招呼組。女子組有奶奶、媽媽、我與妹妹,分別擔任大廚、二廚與跑堂的角色。

奶奶身為盛宴中的核心大廚,會在一、兩個月前擬好菜單,通常是些家常料理:客家小炒、雞酒湯、焢肉、炒青菜、炒三鮮、薑絲炒大腸、大蝦等等。

某年奶奶心血來潮說來點不一樣的,原先我充滿期待,殊不知一踏入廚房便被水桶中五花大綁的小青蛙嚇得尖叫。那年的初二餐桌,當眾人對這道三杯田雞讚不絕口時,我滿腦都是小青蛙無辜的雙眼,不敢多看那盤一眼。

多年來,從備料、烹飪到收拾都四人女子組一起完成,確實是個大工程。先不說懶惰如我,每年洗碗盤洗得苦不堪言。擔當大廚重任的奶奶,也感覺到身體負荷一年比一年重。因此從某年開始,我們尋找新的宴客方式。儘管嘗試過外燴與預訂餐廳,但奶奶有些不悅,認為無法讓客人品嘗到主人最真摯的心意與好手藝。顧慮大廚的心情與體力,最終全家決定折衷──一半外燴一半自己來!

如此一來,奶奶便有了餘裕得以離開廚房招呼客人。當她現身餐廳,那畫面說是走星光大道也不為過。眾親戚們齊齊起身敬酒,左一句「太好吃了!」右一句「怎麼那麼美味!還是大嫂/小姨/舅媽/嬸嬸/姨婆妳厲害!」奶奶一口酒都還沒喝,便被甜言蜜語灌了一大碗公迷湯,笑得滿臉通紅。整個人一反疲憊,神采奕奕,彷彿年輕好幾十歲。每當看見這麼開心的奶奶,我們便感覺辛勞瞬間消散。

初二盛宴的與會人數一直在變。有時少了幾張熟面孔,有時多了些新面孔。曾經我認為初二盛宴只是年節的形式,卻在歲月遞嬗中,感受到每年一聚,神奇地將家族成員的心凝聚在一起。一頓飯裡,我們笑聊過去、暢談近況、關心彼此。只要那份珍重彼此的心意還在,年初二的盛宴,會一直延續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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