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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說自畫】江長芳/你說什麼潛水?

2017/01/26 07:47:37 聯合報 文/江長芳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終於游回了船邊,人生最長最痛苦的不知道幾分鐘終於結束。我爬上船,蒼白著臉跟其他潛水員說:我恨死潛水了……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終於游回了船邊,人生最長最痛苦的不知道幾分鐘終於結束。我爬上船...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終於游回了船邊,人生最長最痛苦的不知道幾分鐘終於結束。我爬上船,蒼白著臉跟其他潛水員說:我恨死潛水了…… 圖/江長芳

S先生的耶誕禮物

我怕溺水,游泳游得很爛,在水裡完全無法放鬆,像四肢僵硬的烏龜,還硬把頭抬出水面,手腳亂划;若是到了雙腳踏不到底的泳池,那就更驚慌失措了。跳水?別開玩笑了!以前跳過一次,被英國朋友說像有人把雕像翻倒在池子裡--那雕像就是我!

但,水上活動呢?我超愛的!因為在水上嘛,可以穿救生衣,很有安全感。衝浪(只站起來過一次)、划水、划獨木舟(永遠划圈圈)都好好玩。總之,只要不要在水裡,「水上」活動都好玩!

認識了親愛的S先生後,我才了解還有「潛水」這種厲害的休閒運動。

S先生在台灣從事珊瑚研究,常口沫橫飛地描述他在世界各地潛水採樣的經歷,以及海底世界的美麗。聽著聽著,我也嚮往有一天自己可以跟他一起潛水,親身體驗一下被鯊魚追的感覺。

其實,S先生已經不知跟我提過多少次要讓我嘗試潛水,但我就是沒有動力。直到那次遠渡重洋、再次造訪他的家鄉時,他才告訴我,他幫我訂了潛水體驗當作耶誕禮物,並且再三保證:

一,有專業的教練隨身,我什麼事情都不用自己來,他會幫我把所有該弄的、該檢查的都準備好。

二,不喜歡隨時可以回船上,不勉強!

三,絕對不會溺水,因為旁邊有他跟教練貼身保護。

四,不會游泳沒關係,因為不用游泳。

五,教練可能是位帥哥。

S先生這麼貼心,把我擔心的事情都打點好了,幹嘛不試試看呢?於是,天氣晴朗的一日,我登上了潛水船。一上船,立刻就發現專屬教練是位帥哥,這讓我信心大增!再看他們熟練專業的樣子,以及S先生認可的表情,想必這次的體驗萬無一失。反正不喜歡就可以回船上,沒什麼好怕的。

然而,當教練團裡的老大向我們講解注意事項時,我才了解也許事情不是這麼單純……

「首先,面鏡進水的話,我們要按住『這裡』,然後用力吐氣。」教練每說完一句,S先生就在我耳邊附加一長串的專業說明。

「下潛時耳朵會感到壓力,這時我們要『這樣』用力。來,跟我練習幾次。好,都會了嗎?」不會啊,要怎麼弄?S先生說這個動作會痛,但是必經之路,而且邊潛要記得邊排除壓力。奇怪,之前怎麼都沒聽說有這個?

我還在練習這些有聽沒有懂的動作時,帥哥教練便對我說:「走吧,讓我們來看看美麗的海底有啥漂亮的生物。」

什麼?要上場了嗎?這樣就可以下水了?我根本不知道自己剛剛在練習啥耶。我只會S先生教我的潛水手語:橫切脖子是沒氣,大拇指向上代表要上去,有哪裡不舒服就手左右晃晃再指指不舒服的地方,雙手在頭上比V代表船,一隻手在頭上像雞冠表示有鯊魚……

無止境的再試一次

我扶著欄杆,腳踏蛙鞋啪啦啪啦地走向船尾,腦袋一片空白,有點被強迫跳海的感覺。我慢慢地下水,心想等等要怎麼浮起來?帥哥教練拿著裝備要我穿上……這是在開玩笑嗎?水面上要怎麼穿?會溺死人耶!兩隻手亂拍,差點把帥哥給壓進海裡。

好不容易把裝備穿上了,帥哥教練要我戴上面鏡,練習用氣瓶在水裡呼吸。

吸、呼、吸、呼、喝水,頭抬起來,帥哥說沒關係,S先生說沒關係,再試一次……

吸、呼、吸、呼、喝水,頭抬起來、帥哥說沒關係,S先生說沒關係,再試一次……

第三次喝水,帥哥教練要我把綁頭髮的束帶拿下來,將面鏡重新戴好,再試一次。

吸、呼、吸、呼、喝水,咳咳咳,再試一次……面鏡進水,不會排水,一隻眼睛看不見,喝水,咳咳咳咳,浪打在臉上了,喝更多的水。

吸、呼、吸、呼、吸……無法呼吸了,鼻腔後面有痰卡住了,再度喝水。

又試了一次,面朝下潛了數公尺,耳朵有壓力,試著排除壓力,耳朵「波」了一聲好痛,面鏡再度進水,不會排水,喝水,耳朵有壓力,試著排除壓力,排不掉,喝水,咳咳咳咳,浪打在臉上……

是誰跟我說一點都不難的?你出來!

帥哥教練有點急了,因為在我練習面鏡排水、平衡耳壓、用氣瓶呼吸時,我們三人已經被強勁的海流帶離船邊約一百公尺。而我也覺得已經喝飽海水,耳朵痛,也看不清眼前了,只得投降,哭著說我要回船上。

帥哥教練把面鏡交給S先生,要我躺平,一路抓著我像拖屍體那樣,逆著海流游回船邊。這一段路程是我人生最痛苦的時候,因為不知道要游多久,浪又不時打在我臉上讓我喝更多海水,不能順暢呼吸卻得儘量躺平讓帥哥教練好拖帶,雙腿也要幫忙打水(有沒有用不知道)。耳邊不時傳來帥哥教練要我不要緊張、拜託我躺平、氣喘吁吁加咒罵的聲音,我心想這應該就是魯賓遜在海上漂流的感覺了……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終於游回了船邊,人生最長最痛苦的不知道幾分鐘終於結束。我爬上船,蒼白著臉跟其他潛水員說:「我恨死潛水了!」

結果被笑。

S先生在海裡看飽了魚,上船跟我說,今天雖然天氣好但海象很差,浪高、海流強勁,他們在水裡呼出來的泡泡根本是水平的,不適合潛水,誰知道我就是在這種狀況下進行潛水初體驗;他還說帥哥教練應該是游泳冠軍,他不但逆流把我拖回船邊,還有時間游回S先生那裡拿裝備。S先生也順便安慰我,幾乎每個人第一次潛水經驗都很慘,像他第一次潛水時間就比我短,耳朵還流血,第二次挑戰已是兩年後。

事後,帥哥教練唉唉叫他的腿游得好痛,我只能這麼安慰他:「至少你有機會練習海上救援。應該要好好感謝我才對,哈哈!」

回到潛水店跟大夥聊天時,我再次好好向帥哥教練道謝,還請他在我的潛水體驗證書上簽名順便落款:「今天我在海上救了Shirley,她還活著!」

所以,到底我有沒有看到魚?有啊,在面朝下沒喝水的那短短一秒,我有看到六隻魚排成一列游在珊瑚礁中間,這樣應該算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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