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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子/欣見她的幸福

2017/01/22 07:49:00 聯合報 李子

多年前班上有一位學生,長相漂亮,個性活潑,經常眨著大眼睛,對同學們渲染自己的見聞,例如謊報年齡課後去飲料店打工,客人如何偷塞紙條約她,又或是分享她與男友玩親親的戀愛經,每每教「少女心」動盪不安。

她不念書也不寫作業,上課時幾乎都在補眠,讓任課老師很感冒;有時看隔壁班的女生不順眼,她會當起大姊大,吆喝一群姊妹去修理人家,這也讓身為導師的我很頭痛。

然而,我默默觀察,發覺她其實很有正義感,且樂觀坦率,並不難交心。於是我請午休不睡覺的她幫忙管秩序,也找她個別談話,告誡她交男朋友要守住的關卡,並公開讚許她字寫得漂亮、聯絡簿抄得工整,讓她擔任運動會啦啦隊隊長,藉著領導建立自信與自律,使她漸漸步上軌道。不過,這也僅止於不亂嗆人、不上課傳紙條、不與老師發生衝突,愛打工不愛讀書的習性不變,但至少現在她心裡有老師跟她同一國的溫暖。來自單親隔代教養的她需要這樣的溫暖。

多年後我們在臉書重新聯繫上,得知她在夜市擺攤賣衣服,生意很好。某日我去看她,她笑容滿面地為客人挑選,細細解說衣服材質、洗滌方法,並讓客人一一試穿,超有耐心。那模樣實在難與以前上課打瞌睡、雙手插腰罵男生的她畫上等號。

「妳賣東西這麼快樂?」我笑著問。

她笑笑說:「我小時候陪阿嬤在廟口賣蚵仔麵線,阿嬤讓我拿一籃口香糖,在人群中叫賣。那時候我好可愛喔,綁了個小腰包裝零錢,嘴巴又甜,生意超好!收攤後阿嬤會開心地帶我去吃麥當勞喔,從那時候起我就喜歡賣東西了。」

「國中時去飲料店打工,也是因為這樣?」

「對啊,我討厭念書,每天背背背,多無趣啊!調飲料、收錢找錢、和客人哈啦,好有趣!我現在真的很開心,每天穿得美美的,也幫別人穿得美美的。」說這些話時,她臉上有著光。

我也喜歡看學生美美的,不過是制服整齊、裙子在膝上一公分、頭髮不燙不染、上課認真抄筆記、不分心不瞌睡的那種美。在遙遠的年代,我們都是這樣被教育被要求被定位的,而我們甘之如飴。老師要我們聽話、守規矩、好好念書、不能交男朋友,我們照單全收。我們是升學班,是學校的招牌,卻忘了有人無法適應這個模子。

客人滿意地提著一袋衣服走了。她亮著眼睛對我說:「老師,我要打烊了,我請妳喝珍奶,妳以前也常這樣獎勵我們喔。」

我凝視著她,眼眶有點濕潤,欣見她的成長、她的幸福。在教育的路上,我可能做對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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