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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瑜伽這檔事】Phoebe Chang/尖叫的孩子

2017/01/19 06:28:10 聯合報 文/Phoebe Chang(張以昕)

我知道,如果我跟隨他的外在行為,完全被情緒帶走了,那就失去幫助他的機會了……

我是一個很喜歡小孩的瑜伽老師,也很幸運擁有一群熱愛瑜伽的小小粉絲。孩子們是天使也...
我是一個很喜歡小孩的瑜伽老師,也很幸運擁有一群熱愛瑜伽的小小粉絲。孩子們是天使也是惡魔,身為帶領他們的「猴子老師」,時常跌宕在天堂與地獄之間,卻仍樂此不疲。 圖/倩

我是一個很喜歡小孩的瑜伽老師,也很幸運擁有一群熱愛瑜伽的小小粉絲。孩子們是天使也是惡魔,身為帶領他們的「猴子老師」,時常跌宕在天堂與地獄之間,卻仍樂此不疲。

然而,「老師」這個角色不單只落在我身上,孩子們也常在課程中成為老師,秉持著真摯又自在的天性,教導大人放下執著。

融化在愛與擁抱中的師生

有位已從親子瑜伽班「畢業」的男孩阿丹,就是影響我很深的一位「老師」。

阿丹有雙晶亮透徹的眼睛、纖長的睫毛,長相十分可愛。不過首次上課,他便為我進行了一場「震撼教育」。

一進教室,極度不安的阿丹完全無法靜下來,整堂課都在奔跑,且不停朝我吐口水,同時夾雜瘋狂的尖叫,破壞正在進行的課程。

我一邊帶著其他孩子練習,一邊觀察阿丹,同時也有覺知地看顧自己的心。我知道,如果我跟隨他的外在行為,完全被情緒帶走了,那就失去幫助他的機會了。「那是什麼?我要看個清楚。」我如此告訴自己。

過了不久,我慢慢在孩子的嘶吼聲中,窺見那些憤怒與焦慮的舉止下,包覆著對於新環境的深深恐懼,沒有自信去面對陌生的人事物,因此想要逃走而拚命掙扎的心。

大休息熄燈時,怕黑的阿丹揮舞著四肢,再度厲聲叫喊起來。望著他崩潰的面容,我牽起他的手,將他帶到身邊。待他冷靜下來,抱住他,在耳邊輕聲問道:「阿丹第一次來到這裡,所以很害怕,對不對?」他眨著眼,點點頭。

「猴子老師知道你很害怕,可是我很愛你、很愛你,不會傷害你,你願意相信我嗎?」他又點頭。

我閉上眼,在黑暗中擁抱著他,集中心念,將所有的愛都傳送給他。經過好一段時間的靜默與擁抱後,孩子的身體放鬆了,內在的衝突糾結也逐漸軟化了。

睜開眼睛後,我悄聲問道:「我很愛你,你也願意愛我,當我的好朋友嗎?」孩子望著我,毫不猶豫地點頭。

那一刻,我們放下對彼此的懼怕,打了勾勾,約好下次要更快樂地一起上課。

在課堂中用眼睛學習的孩子

第一次的課程結束後,我不停思索如何改進教學內容及方法,對於如何教導阿丹這個特別的孩子,仍然充滿疑慮與擔憂。

終於來到第二次的上課時間,阿丹推開門,用跑百米的速度衝向我懷中,力道之大,兩人差點變成向後翻滾的人球。

他的媽媽隨後進來,笑著說,今天問阿丹要不要來上瑜伽課,他說當然要,因為猴子老師是他的朋友,他要來看他的朋友。

我莞爾而笑,同時再度放下心中的顧慮與期待,以及想要「控制」整個局面的念頭。原來,維繫我們的是師生間溫暖且充滿信任的連結,以及我對他全然的愛、接納與尊重。他是一個獨立完整的個體,只要能夠充分展現當下最真實的自己,按照自己的速度行進,那便是最佳表現。

因為阿丹不太能跟隨大家一起上課,於是我允許他在一旁用瑜伽磚堆城堡,並不時呼喚他,好讓他感受到雖然在旁邊玩,卻也是這個團體的一份子,毋須以干擾課程的方式來宣示自己的存在。老師會一直看顧著他,並歡迎他隨時回來練習。

經過幾堂課後,阿丹開始願意回到墊子上做幾個喜歡的動作,再回到角落堆磚塊。當大家都為阿丹的進步而讚美他時,他的媽媽說,儘管上課時阿丹都在旁邊玩,但他卻能記得所有教過的動作,常常跟小姊姊一起在家中和室裡為媽媽「上瑜伽課」,反覆練習各種動物體位法,玩得好開心。

在課堂上用眼睛來觀察,回家後再以身體重新演練課堂上的一切,就是阿丹的學習方式。

瑜伽班上最具創意的大魔王

約莫一個多月後,阿丹終於能跟著大家一起上課了。不過,他對於如何「練習」很有自己的主張。他教導我要時時放下執著,保持彈性與靈活的思維,用更富創意的角度來改變某些僵固的「規則」。

某次上課,我們用腳趾頭夾彩色絲布,並圍成一圈互相傳遞。每個孩子都很用心地接住同學傳來的布塊,但阿丹不想這樣玩,於是他站起來,用手去搶奪其他小孩腳上的布。

剛開始我跟阿丹的媽媽一直制止他,但旁邊有一位家長卻笑著說:「現在阿丹要扮演大魔王囉,大家的布可要夾緊一點,不要被魔王搶走了!」

孩子們聽了紛紛大笑起來,因為有這位稱職的魔王,整個活動變得更為刺激好玩了。阿丹不再是一個「破壞者」,因為創造了新的玩法,因此與其他的孩子打成一片。此時,阿丹媽媽也露出鬆了一口氣的笑容。

如此化干戈為玉帛的場景不斷在課堂中上演。教室裡的每位成員都學習放下自我的堅持與批判,敞開心胸接納彼此,讓每一個人都能依照自己的速度跟方式開心練習。

此刻的阿丹,已經跟隨家人移民國外生活了。但我仍難以忘懷那一夜下課後,阿丹要我抱著他,我們相擁著從教室步往漆黑的巷弄裡。我悄聲告訴他:「猴子老師會一直很愛你喔。等到我老了,你長大了,我還是會很愛你的。」

阿丹的眼裡閃爍著光芒,用纖細的手臂環抱著我。走到馬路邊,我放下他,媽媽牽他過街的同時,他頻頻回頭向我揮手,在對街走得好遠好遠,直到再也看不見彼此的身影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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