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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著斗哥友天下】張光斗/我在北京故宮騎自行車

2017/01/18 10:10:11 聯合報 文/張光斗

人生的際遇委實奇妙,我自己都不曾意料到,有那麼一天,我居然得以像皇帝一般,騎上自行車,在故宮裡蹓躂起來……

白酒戰群雄那一年,看了描述中國最後一位皇帝——溥儀的電影後,很是同情他;這樣...
白酒戰群雄那一年,看了描述中國最後一位皇帝——溥儀的電影後,很是同情他;這樣的皇帝不做也罷。不過我倒是羨慕他,得以在杳無人煙的故宮裡,順著城牆邊的過道,騎著自行車,瀟灑又自在。 圖/江長芳

白酒戰群雄

那一年,看了描述中國最後一位皇帝——溥儀的電影後,很是同情他;這樣的皇帝不做也罷。

不過我倒是羨慕他,得以在杳無人煙的故宮裡,順著城牆邊的過道,騎著自行車,瀟灑又自在。我想,那個當下,溥儀是真的開心的、無憂的。

人生的際遇委實奇妙,我自己都不曾意料到,有那麼一天,我居然得以像皇帝一般,騎上自行車,在故宮裡蹓躂起來;沒人管我,沒人盯我,我大搖大擺地通行無阻,一副唯我獨尊的臭德性,嘴角上揚,歪脖斜眼,眉飛色舞。

沒錯!我運氣好,結交到一位北京的有力兄弟,他姓王,大名時偉,是古建築專家,年歲比我還輕,成就卻是了不得,在故宮裡身居要職。前不久,他率領的一批考古專家,重新翻修好新加坡的古寺廟,還因此得了一項大獎。

時偉在台灣有位出名的親戚,我適巧參加他們在北京的家庭聚會。那個晚宴上,我是唯一的外人,卻仗著過剩的膽氣,以白酒力戰群雄。時偉的酒量據說是家族裡最威武的,卻因剛出差回來,體力略有不濟,險險乎醉去;而我,酩酊了,舌頭打滑了,卻勉強全身而退,算是此生中最具代表性的一次轟轟烈烈戰役。

我與時偉因此訂交。

上個世紀還沒結束的年代,大陸剛開放,我雄心勃勃,力圖在大陸開疆闢土,製作八點檔連續劇。奈何財力不夠不算,與電視台簽約後,美金大漲,還沒出兵,就注定要賠一褲子;好友好心提醒我,趕緊跟甲方改約,但心高氣傲的我,怎麼拉得下那副面皮?硬著頭皮就出征了。

屋漏偏逢連夜雨,我用人不當,大批人馬由南方拉到北京,那一陣仗,如今想起都要全身起雞皮疙瘩。好多同行都看我笑話,等著看我摔個鼻青臉腫。

在北京拍攝的過程,會計告訴我,製作費跟不上了,眼看有一筆五萬人民幣的缺口,牽涉到劇組的住房與飲食補給問題。我先是熬夜改出導演有異議的劇本,然後開始碰壁,調不到任何頭寸;劇組裡頓時風聲鶴唳,不懷好意者都冷著眼神,擺好要打落水狗的架式。此時,我不得不把主意打到時偉的頭上。

我做了最壞的打算,明知當時的五萬是筆大數字,遭到時偉拒絕的可能性極高,但不能不試啊!沒想到,我在電話中一開口,時偉二話不說,問我要多少,我說五萬,他回道,成!明天就給。

沒有任何借據,沒有一點疑慮,時偉慨然出手,救了我一把。我卻從未問過,那筆鉅款,他是怎麼籌來的。

偕友覽長城

他對我的好,簡直就是滴涓成河。

我帶了年邁的雙親,以及自南京趕到北京的舅舅姑姑,前往長城遊覽;時偉全都攬在身上,幫我備了中巴,搞定一切。我跟家母鬥氣,氣得母親不肯出席時偉在家中準備的晚宴,最後勉強前往,我卻在時偉家中醉到不省人事。他們夫妻倆,幫我寬衣洗腳,服侍我上床,第二天趕著上班卻還幫我煮了粥,備了饅頭小菜,讓我舒緩過來。

每回在外聚餐,他與另一半金鈴,從不讓我出錢。他們的日子過得儉樸,約的餐廳絕不豪華,卻總有特色。我帶了任何友人去打擾時偉,他們夫妻總是照單全收,陪著逛街遊覽,陪著去吃北京小吃。遇有想去遊故宮的,只要他有空,一定親自導覽,外加詳盡解說。

我再去北京,他倆讓出房子,替我省下一筆住宿費。知道我茹素,時偉又與金鈴去採買,做了一桌的素菜,其中有一道四季豆炒麵,是金鈴的佳作,倒成了我的得意料理,無論在美國或是日本,只要一出手,絕對贏得好友們的滿堂采。

這道好吃的主食作法簡單:油熱後,先爆一下蒜片(淨素者改爆薑片),然後將摘好的四季豆下鍋;略微翻炒,加一飯碗熱水,蓋鍋蓋;等四季豆快爛了,就放進油麵,火候略為轉小,避免油麵沾鍋,持續攪動;然後撒上適度的鹽與胡椒,大功便可告成。

時偉多半沉默,不多話,我卻老喜歡模仿他說地道的北京話。他的嘴皮不太動(是因為北京的沙塵暴厲害,避免風砂灌進嘴裡?)每個字眼都在嘴裡打轉,甚為有趣。

他侍母甚孝。老太太很陽光,愛聊天,唯一對兒子的抱怨,就是時偉不愛講話。每回我去了,時偉與金鈴在廚房裡忙,我就專門陪老太太說笑,拉扯些台灣的風俗趣事,或是我與我老媽之間的小風波,讓老太太使勁地笑;一回頭,老太太把時偉買給她的瓜子、花生、麻花、餅乾……全都搬了出來,還不停地給我加茶水。

作為時偉的好兄弟,我幾乎從未報答過他;能做的,也只有發揮我的專長,逗老人家開心。

老太太有嚴重的糖尿病,後來我再去,老太太住院了,時偉擔心我忙,沒跟我說。一直到我察覺不對,才盯著他,要他帶我去探望老太太。當時,老太太的一隻腳踝已經全都烏黑了,時偉說,或許就要截肢,我聽了不寒而慄。

慢慢的,我的工作重心淡出了北京,經常一、兩年才難得去一趟。其中的某一回,我才得知老太太往生了。我責怪時偉應該及時告訴我,我好到老太太靈前鞠三個躬;時偉回我,路途太遠,不用我折騰了。

時偉小我五歲左右,生長的環境與我迥然不同,但說也奇怪,我與他的投緣,好像不受任何地緣或是觀念限制。他會在酒後逐一地告訴我一些體己話,其中甚至包括一些涉及隱私的部分,我為此十分感動,原來他是如此信賴我、如此看重我啊!

如今,年紀逐漸有了,豪情也禁不起時光的淘洗,都收拾起來似的,很不來勁。我們偶一相聚,經常一瓶燕京啤酒就打發了;有時,我會鬧著要開一瓶長城乾紅,兩人卻說什麼都喝不完。

那天在臉書上看到新加坡的好友,鋪了張在北京與時偉的合照,我才發現又有兩年沒有見到我那北京的兄弟了。於是,立馬打了通電話過去,沒接,我有些惆悵。心想,明年吧!等到春暖花開,北京的霧霾沒有冬季時的猙獰了,一定得飛一趟北京,好好與他續舊。人說,好友是聚一次少一次;我反倒是希圖著,趁他還沒退休,是否再幫我在故宮裡調一台自行車,讓我再過過皇帝癮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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