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 A+

玓瓅/終於說出口的一句話

2017/01/17 09:11:36 聯合報 玓瓅

父親人生的最後十年,飽受失智症之苦,隨著病情加劇,他脫序、不受控制的舉止讓我和母親倍感困擾。然而,母親對父親的照顧還是無微不至、毫無怨言。相對的,當時年輕不成熟的我,總是拿工作當藉口、以疲累當理由,對生病的老父非但吝於給予溫言暖語,還覺得他不可理喻,經常不耐煩地出言頂撞、大呼小叫。

有一天晚飯過後,父親不知何故又鬧起彆扭,我好說歹說仍不見效,突然失去耐心,用幾乎整棟公寓都能聽見的音量,對著生病的老父一陣咆哮,最後竟吐出了一句:「你為什麼不死了算了!」話一出口,連自己都嚇了一跳,但覆水難收,只見父親臉上除了呆滯還帶了一絲錯愕,他垂著頭默默地在原地站了一會兒,終究什麼也沒說。接著,他大概爭吵過後感到口渴,拿起保溫杯卻發現沒水了,便蹣跚地走到廚房裡。失智加上沮喪,他在飲水機前踟躕了好一會,始終不知該按哪個鈕。我看在眼裡,理智告訴我該走過去幫忙,但被憤怒沖昏頭的我卻拉不下臉來,就這樣殘忍地看著他按了熱水鍵,裝了滿滿一杯,湊到嘴邊後被燙了一口,趕忙挫敗地放下杯子,放棄喝水的念頭……當時家中只有我和他,所以沒人譴責我,但我知道自己對父親所做的,天打雷劈都不為過。幾年後父親沒給我悔過的機會,匆匆離世。

父親走後,每憶及那夜,我的心便揪成一團,似乎非得痛捶自己的心口一頓,才得以舒展。那是我一生洗不掉的罪孽,我告訴自己往後不論吃多少苦頭都是應得的。我甚至慶幸當時的父親失智了,否則他如何承受得起我的殘忍與不孝。

父親去世後,與他感情深厚的母親和姊姊都盼望在夢中與他相會,可是父親就是沒有出現。唯獨我這不孝女,三天兩頭便夢見父親,興許是心頭愧疚而夜有所夢吧。前幾日,我因為隔天有重要活動,早早就寢,豈知愈想早點睡,愈是睡不著。一陣輾轉反側後,我焦躁地起身到廚房喝水,聽見外面傳來腳步聲,大概是老母被我吵醒了吧。我轉過頭正待說話,赫然發現站在廚房門口的,竟是父親。我又驚駭又欣喜,心想過世的父親怎麼會出現在眼前?父親走向我,說:「其實爸爸沒死呢!」我喜極而泣,上前拉住他的手,想起從前的作為,不由得聲淚俱下,連聲道歉:「爸爸,對不起,對不起……」父親一如生前,沒有多說什麼,只是緊緊握住我的手,我甚至能感覺到他手心的溫度。淚眼婆娑中我悠悠醒轉--原來我早已沉沉睡著,並且作了夢。

我坐起身,睡意全消,感覺心口鬆了下來。我知道,那是為多年來積在心裡的愧疚,終於有機會向父親說出來。夢中的畫面如此清晰,父親手掌的溫度如此真實,我甚至懷疑那不是一場夢,而是一場陰陽相通。不知道他原諒我了沒,但我相信,他一定聽到了。

分享給好友 加入udn

相關新聞

一句好話

2018/01/23

【青春名人堂】黃致凱/二十分鐘的江湖夢

2018/01/23

母女一起吃的便當

2018/01/22

旋轉樓梯

2018/01/22

【青春名人堂】睫毛/蛋包飯

2018/01/22

金玉涼言

2018/01/22

繽紛/情書簡訊

2018/01/21

繽紛/推理大解密:聲音的力量

2018/01/21

金玉涼言

2018/01/19

【青春名人堂】阿蘇卡/聆聽

2018/01/19

【圖個簡單】瓶鼻海豚初到來

2018/01/19

【日本物件好好玩】四疊半的生死

2018/01/19

【生活進行式】指繪的快樂──悶騷與招搖之間 恰好的情趣

2018/01/18

一句好話

2018/01/18

【青春名人堂】小熊老師/生活在文化小城裡

2018/01/18

金玉涼言

2018/01/17

我們要找的人,其實是自己

2018/01/16

【自說自畫】來自大海的呼喚

2018/01/16

一句好話

2018/01/16

【青春名人堂】林華勁/以色列瘋爵士

2018/01/16

金玉涼言

2018/01/15

【瑜伽這檔事】放下的修煉

2018/01/15

【青春名人堂】馬克/需要愛

2018/01/15

繽紛/記憶藏寶圖:父親,我們回家了

2018/01/14

繽紛/說明書大補帖:穿越說明書

2018/01/14

【插畫有故事】最愛最愛的江小狗

2018/01/13

【青春名人堂】當代藝術與冷知識

2018/01/13

【青春名人堂】阿潑/獨魯萬

2018/01/12

金玉涼言

2018/01/12

【生活進行式】葉子是為了給風吹落的

2018/01/12

一句好話

2018/01/11

【青春名人堂】須文蔚/手機導遊帶你暢遊三星 i 旅行App的誕生

2018/01/11

【記憶藏寶圖】我的少年時代

2018/01/11

不能喝的檸檬水

2018/01/10

最後的和解

2018/01/10

金玉涼言

2018/01/10

【來我家作客】在巴拉圭 樹薯、麵包吃到飽

2018/01/10

【青春名人堂】黃致凱/王雪紅吃的菜

2018/01/09

一句好話

2018/01/09

【生活進行式】擠垃圾袋

2018/01/09

熱門文章

【瑜伽這檔事】放下的修煉

2018/01/15

【惠風醫言堂】怎麼又抽菸了?

2018/01/17

【這個職業有祕密‧醫師篇】醫師工作的意義

2018/01/22

【日本物件好好玩】四疊半的生死

2018/01/19

我們要找的人,其實是自己

2018/01/16

【生活進行式】唱首情歌給誰聽?

2018/01/20

【自說自畫】來自大海的呼喚

2018/01/16

【愛情旅行國】沒有冬天的愛情

2018/01/13

【青春名人堂】葉子/天冷請拍車

2018/01/17

【生活進行式】指繪的快樂──悶騷與招搖之間 恰好的情趣

2018/01/18

母女一起吃的便當

2018/01/22

繽紛/割不斷的情誼

2018/01/21

【生活進行式】葉子是為了給風吹落的

2018/01/12

【生活進行式】認識情緒陰影

2018/01/08

繽紛/記憶藏寶圖:父親,我們回家了

2018/01/14

【青春名人堂】小熊老師/生活在文化小城裡

2018/01/18

【青春名人堂】阿蘇卡/聆聽

2018/01/19

【這個職業有祕密‧醫師篇】醫療路上陪打怪--醫師的另類武功

2018/01/23

【青春名人堂】睫毛/蛋包飯

2018/01/22

【青春名人堂】夢想秀外最真實的一章

2018/01/20

旋轉樓梯

2018/01/22

【青春名人堂】林華勁/以色列瘋爵士

2018/01/16

1月話題:又是一個新開始-刮鬍子

2018/01/17

繽紛/字找樂子:人生如下廚

2018/01/21

1月話題:又是一個新開始-用微笑改變世界

2018/01/16

【插畫有故事】以畫描繪

2018/01/20

【圖個簡單】瓶鼻海豚初到來

2018/01/19

一句好話

2018/01/18

金玉涼言

2018/01/19

一句好話

2018/01/16

金玉涼言

2018/01/17

【青春名人堂】馬克/需要愛

2018/01/15

【記憶藏寶圖】我的少年時代

2018/01/11

繽紛/推理大解密:聲音的力量

2018/01/21

【青春名人堂】小格局思維

2018/01/06

金玉涼言

2018/01/22

金玉涼言

2018/01/15

繽紛/情書簡訊

2018/01/21

【青春名人堂】黃致凱/王雪紅吃的菜

2018/01/09

繽紛/1月話題:又是一個新開始-三口組的春天來了

2018/01/14

商品推薦

贊助廣告

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