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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佾均:我喜歡做的戲劇顧問是這樣……

2017/02/09 14:20:43 聯合新聞網 Qbo藝文頻道

文/洪瑞薇 

這些年,臺灣劇場節目單的演職人員表裡,「戲劇顧問」的出場頻率高了起來。

老實說,一開始我並不怎麼放在心上,我以為不過就是像一般印象裡的「顧問」那樣,把某個德望人士的名字尊尊敬敬的供在那,大抵是只掛名而不幹活,假如看過一兩次排、給過幾句建言,就超級感恩了。

會逐漸在意起來,除了因為討論度增加(相關的講座、工作坊、文章接連的冒出來),更因為這個職銜的後頭,開始接上一些專業的劇場中堅的名字——我相信他們肯定不光是虛虛的佇在那而已。陳佾均(大家更常喊她Betty)便是這其中的一個。

先於戲劇顧問,Betty在臺灣劇場中更為人所熟知的角色是英德文口筆譯、採訪撰稿和德語劇場引介者,她同時也在北藝大攻讀戲劇博士,主要的研究關心是紀錄劇場(Documentary Theatre)。她的最新譯作《戲劇顧問:連結理論與創作的實作手冊》,一讀簡直讓過去虛看了這職位的我,想趕緊紅著臉跑掉,書中洋洋灑灑50個歐美實例,排列組合出難以數計的戲劇顧問╱構作可能。

然而更令我好奇的是在地實踐的情況如何?索性邀請Betty分享她的參與觀察,並回探她自己成為戲劇顧問的歷程。來到她當初與《戲劇顧問》這本書奮戰的咖啡館裡,我和彼時在這埋頭苦譯的她同樣,在進一步認識這個特別的劇場職務的過程中,頻頻在心底驚呼:喔,原來還可以這樣或那樣。

想在劇場裡,做個有用的人

最初是在臺大外文系的課堂上,Betty感覺到自己「似乎比較喜歡戲劇」。大學畢業後抱著這份懵懂的喜歡,選擇到德國攻讀戲劇理論。「那時候真的是誤打誤撞,在根本還不太認識這個領域的情況之下展開探索,吸收了很多我回臺灣好幾年後才發現好有用的東西。」

剛剛回國的那時候,其實也還不知道如何消化這些「好有用的東西」。由於拿的是公費獎學金,這讓畢業以後的她燃生了一種迫切的使命心,著急的想回來「報效」臺灣劇場。

在不確定自己能夠做些什麼的情況下,返國隔天、行李都還來不及收拾就跑到無垢舞蹈劇場報到上班,做了近一年的藝術行政。新手上路就碰上了旗艦級的大製作《觀》(2009年首演版),踉蹌難免,但也讓她在學院理論之外,比較全面的認識了劇場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包括製作環節、人際處理等,為她奠下了後來構作劇場作品的實戰基礎。

雖然在行政工作中學到不少,可是終歸好像不是自己想要的。「像我這樣的人到底可以幫劇場做什麼?跟一般實務工作者相比,我對戲劇史、對美學理論有比較多的瞭解,而且我總是期待創作要跟社會有一點關係,但是在我不會導演、編劇、設計等的情況下,我到底可以幹嘛?」

還沒想透的時候,也曾到過劇場以外的地方走走繞繞,周折了一圈最後還是回到了劇場。在摸摸索索的這路上,她展開了翻譯工作、勤力讀書寫作、做過導演助理、編輯採訪……我感覺正是這些「東拼西湊」而來的綜合累積,促使她有了成為戲劇顧問的可能。

「成為」戲劇顧問

臺北藝術節藝術總監耿一偉,早早就意識到戲劇顧問這個角色的可能,也早早就發現了Betty這位可用之人。2009年他在北藝大的兩個學生不約而同挑了德國劇本做畢製,他建議學生們邀請有深厚相關背景的Betty來協力,這是她初次正式以「戲劇顧問」的職銜加入製作,然而對她而言卻不怎麼算數。

2013年香港「前進進戲劇工作坊」跨海邀約陳佾均擔任《金龍》戲劇顧問,她與導演陳...
2013年香港「前進進戲劇工作坊」跨海邀約陳佾均擔任《金龍》戲劇顧問,她與導演陳炳釗的信件往返宛如一道道申論題,在這些細密的問答之中,他們釐清了創作思考、用語和道具細節,甚至發現了隱藏在劇本裡的神妙結構。 圖/陳佾均提供

「其實還不太像是戲劇顧問……」在戲劇顧問的重要發源地德國留過學,Betty的心中印有這個職務概略的模樣——要和導演保持對話、要對創作主題做細密的考掘、要勤勞的參與排練,好歹要編一本深入梳理脈絡(而不光是像「畢業紀念冊」大頭照排排貼那種)的厚厚節目冊吧,而她感覺自己做的遠遠不足。一來是當時尚有正職,只零星的看過幾次排,二來是被學生導演尊為「前輩」,上對下指導般的位置,也讓她覺得不是很對。

無論如何還是盡當時所能做了劇本翻譯、提供德國相關的背景資訊,以及撰寫導賞專文等。後來很受稱讚、廣為流傳的《阿拉伯之夜》劇本就是為當時的製作所譯的,這也是她翻譯一系列當代德國劇作的源頭。

一條因為她的德語專長和德國知識而受聘為戲劇顧問的路線展開了。臺北藝術節連年邀她參與臺德共製作品,早些年擔當的是劇本翻譯與排練口譯(2012的《金龍》),後來則直接聘作戲劇顧問(2014的《目連拯救母親大地》、2015的《雨季》)。

2014臺北藝術節臺德共製作品《目連拯救母親大地》,陳佾均一邊進行大量的語言及文...
2014臺北藝術節臺德共製作品《目連拯救母親大地》,陳佾均一邊進行大量的語言及文化轉譯工作(如考查比較「目連戲」、「地獄」等概念),也陪同德國導演Kevin Rittberger發掘作品與在地議題連結的可能。圖為拜訪社運人士楊儒門。 圖/陳佾均提供

如此當了好幾年「文化橋樑」,近兩年有個令她開心的發展是「終於可以不只是賣德國了!」在阮劇團《家的妄想》和河床劇團《停格》這兩個製作中,她對紀錄劇場的研究專長有了發揮的餘地。

2015年阮劇團應臺北藝術節之邀創作紀錄劇場作品《家的妄想》,陳佾均為創作團...
2015年阮劇團應臺北藝術節之邀創作紀錄劇場作品《家的妄想》,陳佾均為創作團隊引介紀錄劇場有哪些形式和可能。 圖/阮劇團提供

河床劇團與中山女高學生合作的《停格》,陳佾均將顧問工作的重點擺在與學生互動、發掘...
河床劇團與中山女高學生合作的《停格》,陳佾均將顧問工作的重點擺在與學生互動、發掘她們身上的可能素材。她也為學生們提供與創作主題相關的課程,引導她們採訪家人及進行城市觀察。 圖/陳佾均提供

有點黏,又不至於太黏

包含其它一些有實無名的參與(以各種不同的職稱,擔當類似戲劇顧問的任務),Betty在這類的工作中,究竟做了哪些事?

除了上述提到的那些基本項目,她有時協助導演考察與作品相關的文化概念、比對主題相近的作品、追查劇作本身或其劇場形式的歷史淵由;有時陪同採訪、踏查田野,發掘融納在地社會議題的可能;也曾在細密的紙上作業裡,發現夾藏在劇本結構中的重大秘密……

陳佾均(左二)陪同《目連》導演Kevin Rittberger,與紀錄片導演許文...
陳佾均(左二)陪同《目連》導演Kevin Rittberger,與紀錄片導演許文烽和許淑惠於中科四期採訪相思寮居民。圖/陳佾均提供

雖說從概念發展到排練過程,幾乎處處都有戲劇顧問可以著力的地方,不過可別以為天天緊跟著劇組再好不過。扮演好這個角色的關鍵藝術,就像是一則老廣告裡的著名臺詞:有點黏,又不會太黏——太黏,可能失去可以思考的距離;太不黏,則可能喪失了與作品的連結。

與創作者之間的關係也同樣曖昧,不僅要做對方最貼近的聆聽者,同時也是第一線的批評者。老式的「顧問」之所以形象不佳,問題很可能出於那種權威式的「客觀」,而Betty感覺,「我作為戲劇顧問提供的其實是主觀而不是客觀,一種比較認真、比較負責任、有很多細節根據的主觀,藝術家也有空間決定要不要採用。」

Betty有許多關於顧問工作的描述,都讓我感覺那就像是小偷集團的把風者或者戰場上的掩護手,使主事者得以無後顧之憂的往裡鑽、往前衝:「藝術家們需要某一種執著、對某一個意象或某一個感覺的鑽研,深入挖掘的同時可能比較無法兼顧廣度,而戲劇顧問可以幫他顧好這個部分,或者拿些東西跟他撞一撞。」

一起緊抓住此時此地

對Betty來說,一個稱職的戲劇顧問,最該不時拿出來撞一撞創作者的重要問題是:「我們此時此地幹嘛要演這個戲?」

「劇場是此時此地的」,即使被嫌老掉牙都得一再重提,因為和社會現實之間的聯繫,是劇場這個現場性媒介不可被漏失的重要底盤。戲劇顧問之所以要嘮嘮叨叨的問個沒完,逼著創作者把與作品相繫的橫向縱向關係搞得清清楚楚,說到底也就是為了要認出這個「此時此地」,好在創作中做出相應的對話。

就Betty的觀察,這也正是戲劇顧問在臺灣劇場特別被需要、也特別有發揮空間的地方,一來是臺灣大量的倚賴外來文本,經常需要消化相對陌生的跨時空元素;此外我們擁有豐富的表演傳統,如何融會古早與當代的思考與想像,只靠導演或編舞家個人難免吃力;再加上大場館陸續開張,若想發展特色以相互區隔,也有賴戲劇顧問協助連結在地脈絡。

假如只能用一句話描述戲劇顧問的工作,Betty會說:幫創作者建立結構、然後再挑戰他的結構。而在她累積、成為戲劇顧問並形成個人路線的過程中,她也發現自己對這個職務的理解持續在轉換之中——依然是關於「此時此地」——「戲劇顧問到底在幹嘛,會跟那個地方、那個時空對劇場的認知、期待跟想像有關。」

「我不太喜歡說,戲劇顧問是這樣或不是那樣,我比較喜歡說,我自己喜歡做的戲劇顧問是這樣,因為還是要看每個創作者的需要。」雖然,就像《戲劇顧問》這書裡說的:創作者其實並不「需要」戲劇顧問,他們自己就有完成作品的能力。不過,透過與這個奇妙人物的攪和,他們可以一起迸生更多的可能。

2016臺北藝術節舉辦「遺忘的故事-紀錄劇場工作坊」,由德國導演克莉絲汀娜.溫芬...
2016臺北藝術節舉辦「遺忘的故事-紀錄劇場工作坊」,由德國導演克莉絲汀娜.溫芬巴賀(Christine Umpfenbach)及戲劇顧問陳佾均帶領12組參與者,討論、分析、思考各自的創作計畫。圖為工作坊呈現後的座談。 圖/臺北藝術節提供

陳佾均簡介:

臺大外文系學士、德國波鴻魯爾大學劇場研究碩士。從事劇場研究與中英德口筆譯工作,以戲劇顧問身分參與臺北藝術節臺德共製作品,並與莫比斯圓環創作公社、阮劇團、演摩莎劇團、前進進戲劇工作坊、再拒劇團等團隊合作。譯有《個人之夢—當代德國劇作選》、《在後戲劇浪潮之後—當代德國劇作選II》、《阿拉伯之夜》、《九面芙烈達》等劇作;文章散見於國際演藝評論家協會(香港分會)、表演藝術雜誌及評論台。

《戲劇顧問:連結理論與創作的實作手冊》:(Katalin Trencsényi著,陳佾均譯,國家表演藝術中心出版)。戲劇顧問如何透過戲劇構作的思考,讓創作、團隊、劇院間產生動態的對話關係?本書以50個歐美各個領域範疇的實際案例,探討現代劇場中:文本、製作、翻譯、舞蹈、策展、集體創作等,高度溝通與多面相的新形態工作模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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